哐当一声巨响,像块巨石砸在深夜的静谧里,震得客厅吊灯的影子都晃了晃。
林秀猛地从梦里弹坐起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梦里是她和李建国刚结婚时的样子,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就着一碗泡面规划未来,他笑着说 “以后让你和孩子过上安稳日子”,眼神温软得能滴出水来。可现实里,身边的位置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得平整,显然主人起身时带着刻意的克制,已经离开很久了。
书房方向的响动还在余震,不是椅子倒地的脆响,是木头撞在地板上的闷哼,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慌乱,像有人在里面挣扎。林秀披了件薄外套,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自从李建国接手那个 “激进” 的项目,他就像变了个人 —— 以前加班再晚,回来都会先凑到床边看一眼孩子,现在却常常窝在书房到后半夜,话少得可怜,眼神沉得像积了雨的云。她不是没试探过,可每次都被他用 “项目忙”“压力大” 挡回来,那躲闪的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层厚厚的雾,隔在两人中间。
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露出一道惨白的光,像把冰冷的刀,割裂了走廊的昏暗。林秀轻轻推开门,呼吸瞬间卡在喉咙里。
李建国坐在地板上,背靠书桌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头上,脸色白得像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他双手死死攥着胸口,像是在护着什么珍宝,又像是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敌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哑,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透着极致的痛苦。
“建国!” 林秀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额头,想试试是不是发烧了,李建国却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头向后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那不是她熟悉的眼神。不是那个会在她生气时软声哄着、会在孩子哭闹时手足无措、会在工作受挫时唉声叹气的李建国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警惕、疏离,还有一丝…… 狠厉,像匹被逼到绝境的狼,带着生人勿近的攻击性。林秀的指尖僵在半空,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我没事。” 李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就是…… 起身时没站稳,碰倒了椅子,吓着你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地板上才稳住身形。林秀伸手想去扶,手腕却被他避开,指尖只擦过他的衣袖,带着一层薄汗的冰凉。她注意到,他始终没松开攥着胸口的手,那东西被棉质内衣紧紧裹着,轮廓分明,是块玉佩 —— 她记得,那是李建国父亲临终前留给她的,说 “能保建国平安”,他一直贴身戴着,以前洗澡都要摘下来小心放好,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
“真的没事吗?” 林秀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扫过他汗湿的鬓角,“你最近总是这样,熬夜到后半夜,饭也吃不下,问你什么你都不说。是不是项目出了麻烦?还是…… 爸那边有什么事?”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桌上。那几张打印着项目方案的 A4 纸摊在上面,墨迹晕染,最扎眼的是那些暗红色的字迹 —— 笔画凌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某种诡异的符咒。她不懂那些字的意思,却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背脊发麻,仿佛那不是普通的文字,是带着某种诅咒的东西,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慌。
李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像是被人戳中了要害,慌忙伸手去收那些纸。“没什么,就是项目的一些临时规划,随手写的。” 他的动作有些慌乱,指尖碰到纸张时还抖了一下,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那些字…… 是你写的?” 林秀指着纸上的暗红字迹,声音发颤,“怎么用这种颜色?看着…… 看着怪吓人的。”
“就是普通的红笔,可能墨水放久了,颜色深了点。” 李建国避开她的目光,眼神飘向窗外的霓虹,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时间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我处理完这点就来。”
他的敷衍和躲闪,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林秀的心里。委屈和担忧瞬间涌上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李建国,我们是夫妻啊。从谈恋爱到现在,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瞒过?以前就算天塌下来,你都会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可现在呢?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话不说一句,人也变得陌生。我害怕…… 我害怕你出事,更害怕我们之间,变得像隔着一堵墙,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李建国的心上。他何尝不想坦白?可他该怎么说?说他身体里住着一个千年前战死的将军灵魂?说他能看到古代的战场,能感受到将军被背叛的滔天恨意?说那些暗红色的字,是凭空出现在纸上的 “军令”?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话,只会让林秀更害怕,甚至会把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他不能那么做。
他看着林秀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泪水的样子,心里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一边是妻子的信任、孩子的笑脸、这个他守护了十几年的家,温暖得让他舍不得放手;一边是卫峥的执念、跨越千年的复仇约定,还有那枚滚烫的、像烙铁一样贴在他胸口的玉佩,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他像被夹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等项目结束,我一定告诉你一切。现在…… 我真的不能说。”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玉佩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灼得他皮肤发疼。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玉佩,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神人兽面纹的凹凸,纹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带着一股冰冷的意志,强行压下了他心里的柔软。眼神里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秀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陌生情绪,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她太了解李建国了,他眼底的那片沉郁,不是疲惫,是决绝,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已经做好了决定的坚定。她知道,无论她再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了。那个曾经对她无话不谈、温柔体贴的男人,已经被某种东西困住了,远远地推开了她。
她站起身,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心死的凉意:“好,我等你。但李建国,我希望你记住,家永远是你的退路,而不是你用来孤注一掷的筹码。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着。可如果你选择了一条我们都无法理解的路,那……”
她没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告别。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秀靠在门板上,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书房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映在她的脚下,明明是暖黄的光,却照不进她心里的不安和失落。她能听到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在敲打着她的心弦,每一下都让她觉得,那个熟悉的李建国,离她越来越远了。
书房里,李建国看着紧闭的门,胸口的玉佩依旧滚烫,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连接着两个灵魂,也连接着两个世界的恩怨情仇。他知道,他和林秀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一道因为卫峥的执念、因为这场跨越千年的复仇而产生的裂痕。这裂痕像蛛网一样,悄悄蔓延,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复,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几张写着暗红军令的 A4 纸。指尖抚过 “诱敌策”“断援计”“斩首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像是在催促他,让他加快脚步,不容他有半分犹豫。
突然,他感觉到掌心的玉佩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书桌侧面的小装饰镜里,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虚影。这一次,卫峥的身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 他披着破损的明光铠,肩甲上的裂痕还沾着暗红的血渍,胸前的护心镜蒙着一层尘土,却依旧能看到上面的划痕。他的头发束得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沾着血污,脸色苍白如纸,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那双眼睛,像寒潭一样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决绝,如同实质,直直地看向李建国。
“时间不多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是卫峥的声音,带着金铁摩擦的沙哑,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王胖子在暗中联络其他部门,想截取你的项目数据;甲方那个副总,也在和你的竞争对手接触。若不先发制人,你只会重蹈我的覆辙,死无葬身之地。”
李建国看着镜中的卫峥,看着他肩上的血渍,仿佛能闻到那股弥漫在落鹰涧的血腥气,能感受到那支穿透胸膛的弩箭带来的剧痛。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之前的犹豫和挣扎,都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压了下去。“我知道。” 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会按照计划行事。明天,我就把修改后的成本核算表‘泄露’出去。”
“很好。” 卫峥的虚影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记住,心慈手软,只会自取灭亡。无论是千年前的朝堂,还是现在的职场,皆是如此。你的敌人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留情,就像王潼不会因为我的忠勇而放过我一样。”
虚影渐渐淡去,镜中只剩下李建国自己的身影。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瞳孔深处,那片幽暗寒潭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变得越来越强大。那是卫峥的意志,是他的恨意,也是他的决绝,正在一点点地渗透进李建国的灵魂里。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修改项目方案。指尖敲击在键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为这场跨越千年的复仇,敲响前奏。他按照卫峥的计策,故意将试点区域的成本核算做得模糊,留下几个看似严重的 “漏洞”,又在技术参数里埋下隐晦的伏笔,等着王胖子上钩。
只是,当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秀泛红的眼眶和哽咽的声音,浮现出女儿搂着他脖子问 “爸爸是不是英雄” 的样子,浮现出儿子崇拜地喊他 “军事家” 的笑脸。心里的某个角落,那个渴望平淡生活、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李建国,还在无声地挣扎,还在恳求他停下来。
他知道,这场复仇,不仅是为了卫峥,也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摆脱现在的困境,为了保护这个家,也为了找回那个曾经的自己。可他也害怕,害怕等他走完这条路,家已经不在了,那些他想守护的人,已经离他而去。
他不知道,这场跨越千年的复仇,最终会将他和他的家庭,带向何方。
深夜的书房里,灯光惨白,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李建国的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复杂。掌心的玉佩依旧滚烫,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连接着两个灵魂,也连接着两个世界的恩怨情仇。
而那道裂痕,已经悄然扩大,蔓延向这个家庭的每一个角落,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提醒着他,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