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7:13:28

疼痛是第一道刺穿混沌的感知。

不是梦。远比梦境更具体、更暴烈,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从四肢百骸扎入,汇聚成摧毁一切的洪流。

冰冷坚硬的沙砾硌着侧脸,混合着湿黏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胸腔里传来脏器破裂的钝痛,喉咙堵着浓稠的血沫,铁锈味与腥甜在舌尖弥漫,呛得他忍不住痉挛。视野是破碎的,被血水糊住的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看到的是倾倒的世界 —— 断裂的枪杆斜插在血泥里,枪尖还挂着半片染血的铠甲;卷刃的横刀压在一具早已僵硬的躯体上,刀刃上的缺口像怪兽的牙齿;不远处,一匹战马的尸身还在微微抽搐,腹腔被划开,内脏淌了一地,引来几只黑鸦啄食。

天是昏黄的,被烟尘和血色暮色涂抹得浑浊。远处的火光在跳动,映出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喊杀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又隔着一层厚厚的血雾,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场诡异的默剧。

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着碎裂的痛楚。意识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灭。李建国(或者说,此刻占据他全部感知的那个存在)试图动一下手指,回应他的只有指尖传来的泥土冰凉、血的黏腻,还有一丝…… 羽毛般的触感 —— 是一只黑鸦落在了他的肩甲上,正用尖锐的喙啄食他染血的衣料。

濒死。

这个认知带着绝对的冰冷,砸入他残存的意识。不是梦中的代入或旁观,是切肤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的、真实的濒死体验。

‘我…… 要死了?’一个微弱的念头浮起,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和冰冷的恐惧。这不是他的战争,不是他的时代,他甚至还没完全弄明白自己是谁 —— 是那个叫李建国的中年男人,还是……

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点界限。这一次,不再是片段,而是汹涌的、属于另一个灵魂一生的洪流。

我是…… 卫峥。

这个名字带着铁与血的气息,撞入识海,震得他残存的意识嗡嗡作响。

朔风凛冽的边关,烽燧狼烟直刺灰蒙蒙的天空。十五岁的少年卫峥握紧手中粗糙的木矛,指节泛白。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如同闷雷,老兵嘶哑的吼叫在耳边炸响:“握紧矛!站稳了!死也要死在阵线上!” 恐惧攥紧心脏,但身边老兵眼中混浊却坚定的光,像火种,烫进骨髓。那是他第一次直面胡骑,第一次闻到人血的腥甜,也是第一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里攥着半片染血的胡人马鞭。

血与火的淬炼,一晃二十载。从边军最底层的戍卒,凭着不要命的狠劲和一丝战场上天生的直觉,一次次在绝境中活下来。左肩的箭伤、右腹的刀痕、小腿被马蹄踏碎的旧伤…… 伤口愈合又添新伤,勋章与疤痕一样深刻。他学会了在暴雨夜借着雷声发起突袭,学会了用枯草和泥土伪装成尸体伏击,学会了如何利用地形、天气,甚至人心的恐惧,为自己和弟兄们搏杀出一线生机。

终于,他有了自己的旗 —— 一面绣着 “卫” 字的玄色大旗,在北疆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有了自己的兵 —— 三千北境锐士,个个能以一当十,喊他 “将军” 时,眼神里满是敬畏与依赖。他享受这种掌控,享受在复杂凶险的棋局中,为追随自己的人劈开生路的感觉。他以为,刀口舔血,马革裹尸,便是武人宿命,也是荣耀所在。

然而,记忆的洪流骤然变得阴暗、粘稠。

都城。巍峨的宫墙,朱红的宫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砖地。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掩盖着另一种更隐秘腐朽的气息。宴会上,衣冠楚楚的人们举杯谈笑,眼神交错间却闪烁着算计的寒光。他穿着不合身的锦袍,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坐末席,像个误入华丽鸟笼的猛兽,浑身不自在。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横刀,却被身旁的副将轻轻按住 ——“将军,入宫不可带刃。”

“卫将军劳苦功高,镇守北疆十余年,实乃国之柱石。” 首座上,尚书令王潼身着紫袍,面皮白净,举杯向他示意,笑容温煦如春风。

他僵硬地举杯回敬,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甜,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只有一片冰凉的警惕。柱石?不过是需要时用来抵住城门,不需要时便嫌其粗粝碍眼的石头罢了。他在北疆杀胡骑,这些人在朝堂杀人心,说到底,都是为了 “活下去”,只是路数不同。

记忆画面闪烁,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深夜的尚书令府邸,王潼摒退左右,亲切地拉着他的手,指尖冰凉滑腻:“卫将军是明白人。如今朝中,几位皇子皆非明主之选。唯太后属意安平郡王,年幼聪慧,只是需得力忠臣辅佐,方可稳定朝纲。将军手握北军精锐,若肯在此事上助力,他日郡王登基,将军便是开国元勋,世代荣宠。”

话语未尽,意思却赤裸裸。要他站队,以军权为筹码,参与那至高权力的肮脏游戏。

他拒绝了,用尽可能委婉、却绝无转圜余地的措辞:“末将乃军人,只知戍边杀敌,不懂朝堂之事。北疆安稳,便是末将唯一心愿。”

王潼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那层温煦的假象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将军忠勇,令人钦佩。” 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再无一丝温度,“只是,有时候太过刚直,未必是好事。”

从那以后,一切开始不对劲。

军粮补给变得迟缓,总是 “路上耽搁”,送来的粮食掺着沙土和霉味;请调修缮城墙、补充兵甲器械的奏章石沉大海;甚至军中开始流传一些莫名的谣言,关于他克扣军饷,关于他拥兵自重,关于他与境外胡骑 “往来密切”……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竟有御史风闻奏事,在朝会上不点名地弹劾 “边镇大将骄纵不法,恐生异心”。

他愤怒,上书自辩,言辞激烈。换来的,是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旨意:念其戍边辛劳,调入京畿卫戍,擢为龙武卫中郎将。明升暗调,手中的北军兵权被悄然分割、架空,三千锐士留在北疆,他孤身入京,成了无爪无牙的困兽。

京城的日子更加难熬。监视的眼睛无处不在,出门时身后总跟着 “护送” 的禁军,府邸周围常有陌生面孔徘徊。昔日战场上同生共死的部下,有些开始疏远,有些眼神闪烁,甚至有人偷偷向禁军递话 —— 他知道,那是为了活下去。他像一头被拔去利齿、困于精美栅栏后的猛兽,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息。

然后,就是这次 “平叛”。

京畿百里外,一股流民啸聚山林,打家劫舍,规模不足千人,本不足为患。却突然被渲染成 “心怀叵测、勾连外敌” 的巨患,甚至有奏疏称其 “欲袭都城,颠覆朝纲”。一道急令,命他率龙武卫一部三千人,即刻前往清剿,限期三日破贼。

他带着满腹疑窦和不安出发。行军途中,种种迹象愈发诡异:情报总是迟滞或错误,明明探得流民在东谷,赶到时却空无一人;指定的行军路线数次经过易于埋伏的险地,他数次请调改道,均被驳回;派出的斥候时有失踪,回来的人也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直到踏入这片被称为 “落鹰涧” 的谷地。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只有一条窄路,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他勒住马缰,心头警铃大作 —— 这是绝地,一旦被堵,插翅难飞!

“将军,不对劲!撤!” 身边的亲卫统领嘶吼着,话音未落,箭雨已从天而降!

伏击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如同早已写好的剧本。箭矢不是从啸聚的 “流民” 方向射来,而是来自两侧本该是友军控制的制高点!滚木礌石轰然砸落,瞬间将整齐的队伍截断、砸烂。喊杀声四起,敌人穿着混杂的衣甲,有流民的粗布短打,也有禁军的制式铠甲,但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箭术精准,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伪装!

不是流寇。是精心策划的杀局。

“卫峥反了!诛杀逆贼!” 混乱中,不知是谁在用尖锐的声音反复嘶喊,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惊怒、悲怆、彻骨的冰寒…… 最后都化为野兽般的咆哮和血战。亲卫们围成圆圈,将他护在中央,用身体为他挡住致命的箭矢和刀锋。血染红了战袍,视线被汗水、血水和愤怒蒸得一片赤红。他拔出横刀,刀光闪烁间,一颗颗头颅落地,但敌人越来越多,像杀不尽的蝗虫。

“将军,冲出去!” 亲卫统领左臂中箭,鲜血淋漓,却依旧嘶吼着开路,“属下断后!”

他拼杀着,踩着弟兄们的尸体,杀出一条血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名浑身浴血的亲兵。冲出谷口,以为暂得喘息,迎面却是一排冰冷的弩箭,在夕阳下闪着淬毒的幽光。

弩手身后,高头大马上,一个他有些眼熟的身影 —— 王潼麾下的中郎将李嵩,曾在尚书令府邸见过数次,此刻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臂。

“放箭。”

机括嗡鸣,箭如飞蝗。

他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横刀挡住了两支箭,却挡不住第三支 —— 那支箭穿透了他的左肩,第四支刺穿了他的右胸,第五支…… 射进了他的咽喉。

最后的记忆,是身体被多处贯穿的剧痛,战马悲嘶倒地,世界在眼前翻转、模糊。他看到李嵩冷漠的脸,看到远处山头上,一个穿着紫袍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极了王潼。他还看到,自己的亲卫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他,却被乱箭射成了筛子。

恨吗?

恨。如同岩浆在地底奔涌,却找不到喷发的出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恨王潼的阴险狡诈,恨李嵩的助纣为虐,恨朝堂的腐朽黑暗,更恨自己的刚直不阿,竟成了取死之道。

不甘吗?

怎能甘心!一生磊落,血战沙场,大小百余战,未死于胡马弯刀之下,却亡于庙堂阴谋、同僚毒手!麾下儿郎何辜?三千北境锐士,半数死于北疆,半数为护他而亡,最后却要背负叛徒骂名,遗臭万年!

冰冷的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渗入身下的泥土。黑鸦在他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仿佛在庆祝一场肮脏的胜利。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一点微弱的、温润的绿光,在他破碎的视野边缘,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是…… 那块玉?

是他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前,父亲塞给他的玉佩。父亲说,这是祖传之物,能辟邪挡灾。他一直贴身佩戴,征战二十载,玉佩被汗水浸透,被血水浸染,却从未离身。父亲口中 “能保平安” 的玉,怎么会在这里?它不是应该在…… 在那个叫李建国的男人身上吗?

绿光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濒临涣散的意识,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本能地、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那一点绿光 “看” 去。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魂里最后一点未熄的火苗。

恍惚间,他似乎 “看” 到了另一个世界。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动荡的水面。那里有方正的、发光的板子(电脑屏幕?),有柔软的座椅,有一个穿着奇怪服饰、面容疲惫却与自己隐约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正对着一叠写满字的纸张(项目书?),眉头紧锁,眼神深处,有着与他此刻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疲惫与挣扎。

那个男人的身边,也有 “敌人”—— 会议上咆哮的胖子,眼神复杂的上司,虎视眈眈的对手。他的 “战场” 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充满了算计与倾轧;他的 “绝境” 没有箭雨穿心,却同样是进退维谷、身不由己。

两个世界,两种绝境,在这一刻,因为那一点微弱的绿光,产生了诡异的交汇。

‘原来…… 你也…… 身陷囹圄……’一个模糊的意念,带着濒死的叹息和一丝近乎荒诞的了然,从卫峥即将寂灭的意识中飘出。

‘帮我……’

‘活下去……’

‘报仇……’

意念断断续续,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卑微的祈求,沿着那绿光构成的、若有若无的桥梁,猛地冲击过去!

与此同时,在这濒死躯体心脏最后一下微弱的搏动处,那枚紧贴着肌肤、染满鲜血的古老玉佩,内部那繁复诡异的神人兽面纹,仿佛被这强烈的死意、恨意与执念激活,骤然闪过一道深邃无匹的幽光!纹路间的细小凹槽里,积蕴的血珠仿佛活了过来,顺着纹路流动,形成一个个诡异的符文。

嗡 ——

一声只有灵魂能感知的、低沉而恢弘的震鸣,仿佛从时空的深处传来。

下一瞬,所有感知 —— 剧痛、冰冷、恨意、不甘,还有那水波般晃动的异世画面 —— 如同退潮般骤然远去、模糊、消失。

李建国猛地在自己书房的地板上弹坐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黏在额头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冲撞,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痛楚。那不是他的心跳,是卫峥濒死挣扎的最后余响,是两个灵魂碰撞的震颤。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喉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胸口仿佛还插着无形的箭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刚才…… 那是什么?

不是梦。绝对不是!

那是死亡。是卫峥,那位活在千年前的将军,真真切切的死亡时刻!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冰冷的背叛和滔天的恨意…… 此刻依然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灵魂上,烫得他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干净,除了冷汗,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泥土,没有伤口。

可是,那触感还在。沙砾的粗糙,血液的粘腻,箭矢穿透身体的撕裂感,生命从伤口流逝的冰冷…… 甚至还有黑鸦啄食衣料的轻微刺痛。

还有胸口。他颤抖着手,摸向内衣口袋。

玉佩还在。入手,却不再是平日那种微凉或轻微的脉动。

它在发烫。

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痛楚与暴烈能量的滚烫。像一块刚刚从炼狱熔炉中取出、表面冷却、内里却依旧燃烧着不灭火焰的烙铁。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玉佩纹路的凹凸,那些神人兽面纹仿佛活了过来,每一道凹槽都在微微发烫,顺着他的掌心,向四肢百骸蔓延。

李建国紧紧攥着它,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烧着掌心,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攥着,仿佛那是连接两个世界、两个濒死灵魂的唯一锚点。

书房里,那几页浮现出暗红 “军令状” 字迹的 A4 纸,此刻正微微颤动,暗红色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在纸面上缓缓流淌,与他掌心玉佩的纹路遥相呼应。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透过玻璃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冰冷的光斑。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可闻,这些属于现代世界的声音,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一个灵魂在古老的战场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执念沉入黑暗。

另一个灵魂,在现代化的书房里,攥着滚烫的玉佩,被死亡的记忆和另一个世界的滔天仇怨彻底淹没。

那条由玉佩连接、横跨时空的桥梁,在这一刻,似乎因为一方彻底的 “死亡” 与极致的 “执念”,被浇筑上了更加坚固、也更加不祥的基石。

李建国缓缓抬起头,望向穿衣镜。

镜中的男人,眼白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曾经熟悉的、带着疲惫的眉眼,此刻却透着一股陌生的狠厉。瞳孔深处,那一点冰冷的火苗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凝固了千年血与恨的……

幽暗寒潭。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地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不属于李建国的、冰冷而决绝的意味,像极了卫峥濒死前,看向李嵩时那最后一眼的孤注一掷。

“好。”

一个低沉的、沙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滚出,分不清是李建国的回应,还是卫峥的低语。

“我帮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的玉佩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绿光,随即又迅速收敛,恢复了之前的滚烫。而那几页 A4 纸上的暗红字迹,终于稳定下来,不再流淌,却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猩红,像凝固的血。

李建国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不再仅仅是李建国。从卫峥的意识涌入他脑海的那一刻起,从他攥住那块滚烫玉佩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两个灵魂的结合体 —— 一个是渴望平淡生活的中年男人,一个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古代将军。

而他接下来要走的路,将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复仇。卫峥的敌人,是千年前的朝堂奸佞;而他的敌人,是现代职场的倾轧与算计。

但本质上,并无不同。

都是 “内外皆敌” 的绝境。

都是需要 “以身为饵” 的破局。

李建国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几张写满暗红军令的 A4 纸。指尖抚过 “诱敌策”“断援计”“斩首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他打开电脑,重新点开那个项目文件。这一次,屏幕上的流程图不再让他感到混乱,反而像卫峥熟悉的沙盘,每一个节点都是可以利用的地形,每一个对手都是可以猎杀的目标。

王胖子的嫉妒与避责,老张的观望与戒备,竞争对手的虎视眈眈,甲方的苛刻与傲慢…… 这些曾经让他头疼的问题,此刻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示弱于东南……” 他低声念着纸上的字,眼神逐渐变得锐利,“那就把试点区域的成本核算故意做得模糊一些,让王胖子以为有机可乘。”

“伏精兵于西北……”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技术方案,“技术团队提前准备备用方案,等他跳出来质疑,再拿出铁证。”

“断援计…… 锁其粮道……” 他想到了竞争对手的核心资源依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以匿名透露一点‘内幕’,让他们的供应商产生动摇。”

“斩首令…… 擒贼擒王……” 最终的目标,是那个一直卡着项目、与竞争对手暗通款曲的甲方副总。

思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像卫峥在落鹰涧前的布局。李建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卫峥的执念影响,变得果决、狠厉,甚至有些不择手段。但他没有抗拒。

因为他知道,从他握住那块玉佩的那一刻起,他和卫峥,就已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要么,一起破局,荡平敌人。

要么,一起沉沦,万劫不复。

书房里,灯光惨白,映着他决绝的侧脸。掌心的玉佩依旧滚烫,像一颗跳动的、复仇的心脏。

千年之前的饵局,以卫峥的死亡落幕。

千年之后的饵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