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正式入主内阁值房三日,整个首辅署静得出奇,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各部尚书私下里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新来的“女相”莫不是个花架子,徒有虚名罢了。
只有沈砚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平静之下,似乎酝酿着一场惊涛骇浪。
每日清晨,当京城还笼罩在薄雾之中,苏云清便已端坐在堆积如山的奏章前。
她素手轻抬,一盏清茶,一支狼毫,便是一天的开始。
与其他官员不同,她并非先看那些歌功颂德的祥瑞奏报,而是径直拿起一叠《地方急奏汇抄》,这份汇抄搜罗了来自大业王朝各地的紧急政务报告,其中不乏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苏云清看得极慢,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仿佛在拨开层层迷雾,寻找真相。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张巨大的《政令传导滞碍图》上。
这张图以京城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标注着大业王朝十八州的地理位置和行政区划。
而在这张图上,星星点点地分布着一些刺眼的红点。
这些红点并非随意标注,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拖延执行“均田丈量”、“女吏任用”等新政的州府。
苏云清用朱砂笔在这些红点旁标注,详细记录着该州府官员的人脉关系,以及他们与京城各方势力的勾结。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兴师问罪,也没有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声讨。
她只是默默地收集着这些信息,仿佛一位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崔九。”苏云清放下手中的笔,轻声唤道。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吏立刻应声而入,他正是从户部档案库调来的崔九。
这位曾经在户部混吃等死的老油条,如今在苏云清手下,却变得格外精神。
“大人。”崔九恭敬地弯着腰,不敢抬头直视苏云清。
“将这些数据整理成册,题为《守旧势力地理分布考》。”苏云清指着桌上的标注说道,“务必详尽,不可有丝毫遗漏。”
崔九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他知道,这份看似普通的册子,实际上是一份沉甸甸的“黑名单”,一旦呈上去,必将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苏云清将整理好的册子,并没有直接呈给皇帝,而是悄悄地送到了监国太子萧玄瑾的案前。
她很清楚,想要在新政上有所作为,就必须得到这位太子的支持。
几天后,赵恒主动登门拜访。
这位御史中丞是朝中难得的改革派人物,素有清名,他一进门,便拱手施礼,语气恳切地说道:“苏大人,如今新政初立,百废待兴,下官恳请大人推动科举改制,废除‘策论定终身’的弊端,引入实务考核,为朝廷选拔真正的人才。”
苏云清听了,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微微摇了摇头:“赵大人所言极是,科举改制势在必行。但现在提科举,无异于逼着那些守旧势力抱团反扑。”
赵恒有些不解,皱眉问道:“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苏云清”
赵恒听了,更加疑惑了:“大人此举,岂不是将权力下放?那些地方豪强,岂会轻易放手?”
苏云清淡淡一笑,说道:“他们怕我夺权?那我就把权‘送出去’。谁敢阻挠县民推选,就是与天下寒门为敌。到时,民怨沸腾,就算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平息。”
果然,消息一传出,立刻在民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那些饱读诗书却苦于没有门路的寒门士子,纷纷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而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却如鲠在喉,想反对却又怕失去民心,只能暗地里干着急。
试点推行半月,三州上报“推举失序”、“奸民乱政”,要求朝廷立刻叫停。
这些奏报措辞严厉,将“县试自决”贬低得一无是处,仿佛一旦推行,整个大业王朝就要天下大乱。
苏云清看完这些奏报,却并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立刻命李昭容调取各地推举现场的衙役日志与街坊口供。
李昭容是尚仪局司簿,心思缜密,办事干练,很快就查清了真相。
原来,所谓的“乱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地方豪强暗中雇人冒充百姓,故意在推举现场捣乱。
他们或是散布谣言,或是煽动情绪,企图制造混乱,以此来抹黑“县试自决”。
苏云清冷笑一声,说道:“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那我就陪他们玩玩阳的。”
她下令在首辅署前设立“阳光录名台”。
凡是想要参加县试推举的人,都必须当众诵读《庶政誓言》,承诺廉洁奉公,为民服务。
同时,由五名随机抽选的平民组成评议团,对参选者的德行才干进行评议,并全程记录存档。
“阳光录名台”设立的第一天,就吸引了无数百姓前来围观。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官老爷们做事,觉得既新鲜又好奇。
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卖炭妇也来到了“阳光录名台”前。
她名叫王婆,虽然目不识丁,但却精通账目,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铁算盘”。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辩论后,王婆最终被评议团推选为仓曹吏。
当她接过官印的那一刻,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们高呼着:“这回可真是公平了!让一个卖炭的管粮仓,肯定不会出问题!”
沈砚看到这一幕,心中却充满了担忧。
他找到苏云清,忧心忡忡地说道:“大人,此举是否过于激进?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反弹啊!”
苏云清看着沈砚,淡淡一笑,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有些事情,必须要做,而且要快刀斩乱麻。否则,只会越拖越麻烦。”
其实,苏云清早就已经布下了后手。
她授意周文远在漕运系统内秘密推行“绩效榜”。
周文远是她从柳溪屯带出来的老伙计,对她忠心耿耿,而且精通商道。
周文远将漕运系统内的各段脚夫、仓丁、押运官的损耗率、时效性等数据全部公开排名,末位者自动降薪调岗。
这一招果然奏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漕运效率就提升了两成。
苏云清趁机上奏皇帝,说道:“如今基层已有自清之力,何须顶层强压?请陛下准许首辅署依绩效核定九品以下吏员升黜,以激励百官奋发向上。”
皇帝览奏大悦,立刻亲笔批复:“准奏。”
一道朱批,实权尽归首辅署。
苏云清终于掌握了人事大权,为推行新政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深夜,首辅署内灯火通明。
苏云清独自坐在灯下,翻阅着一份来自北境边镇的密报……
深夜,首辅署的灯火亮如白昼,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苏云清眉间那一抹凝重。
密报上的字字句句,如同北风般凛冽,直指边镇的腐朽。
总兵大人,好大的官威,竟敢阳奉阴违,把朝廷的“军粮支配制”当成耳旁风,依旧玩着那套雁过拔毛的把戏。
士兵哗变?
呵呵,这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她合上卷宗,仿佛合上了一部血泪史。
手中的狼毫饱蘸墨汁,笔走龙蛇,写下的三行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查账不留情,用人不问出身,治乱——不等人。”
搁笔,吹墨,一气呵成。
苏云清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对腐败的憎恶,是对变革的渴望。
“崔九!”她轻唤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夜的寂静。
崔九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地窜了进来,佝偻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大人,有何吩咐?”
“明日递一道公文,”苏云清的声音平静而冷冽,“就说首辅署要派‘实习女吏’赴边镇学习军需调度。”
崔九听得一愣,老眼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再说,咱们署里,目前并无合适人选……”
苏云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眸光如寒星般闪烁。
“谁说一定要是‘合适’的人选?”
“那就从监狱里挑——”她一字一句,语出惊人,“贪墨案中那些认罪伏法、通晓算学的女账房,放她们出去,戴罪立功。”
崔九倒吸一口凉气,这苏大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招“以毒攻毒”,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风,不知何时钻入了窗棂,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苏云清望着窗外无垠的夜色,喃喃自语:“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