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三三两两地上了船。
沈棠没去凑那热闹的大画舫,而是挑了一叶轻便的小舟。
“沈姐姐,这船太小了,不稳当吧?”圆脸姑娘有些担心,想要拉她去大船。
“小有小的好处。”沈棠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地落在了船头。
那小舟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荡开几圈。
这一手又引得岸上一阵低呼。
沈棠拿起长篙,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点。
小舟便如离弦之箭,梭的一下划破水面,钻进了那一望无际的荷花荡里。
荷叶田田,高过人头。
一入这荷花深处,外头的暑气便被隔绝了大半。
清风徐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水的湿润,让人通体舒泰。
沈棠将长篙随手一搁,让小舟顺着水流慢悠悠地飘。
她盘腿坐在船头,伸手折了一支荷叶顶在头上当伞。
“咔嚓。”
折下一支莲蓬,剥出莲子,丢进嘴里。
“甜。”沈棠眯起眼,一脸满足。
“沈姐姐!我也要!”
“好姐姐,给我也来一个!要那个最大的!”
“我也要我也要!我这边都没得摘!”
小姐们这会儿一个个扒着船舷,伸长了胳膊,跟那嗷嗷待哺的雏鸟似的。
“接着!”
沈棠长篙一点,小舟灵活地钻进荷花丛深处,专挑那些藏在叶子底下、旁人够不着的大家伙下手。
左手折,右手抛。
嗖——
嗖——
绿影翻飞。
不管是船头的、船尾的,只要开了口,怀里必定能落个沉甸甸的莲蓬,分毫不差。
“沈姐姐这手头真准!”
“这比投壶有意思多了!”
画舫上一片欢声笑语。
沈棠的小舟越划越深,只是奇怪得很,外头的荷花开得如火如荼,这里却是一片寂静,满池子全是紧闭的花苞。
“呀,怎么都没开?看着倒是比外头那些还要大上一圈呢。”
沈棠盘腿坐在船头,随手剥了颗莲子丢进嘴里,腮帮子鼓动两下,眼神在那片花苞上扫了一圈。
“日头这么好,睡觉做什么?开花。”
话音刚落。
花苞竟真的颤了两颤。
紧接着,最外层的那瓣粉色花瓣,像是伸懒腰似的,慢吞吞地舒展开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碗口大荷花便尽态极妍地绽放开来,露出里头嫩黄色的花蕊。
风过荷塘。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铺陈开来,原本一片青绿的水湾,瞬间被染成了绚烂的绯色。
沈棠把大荷叶往脸上一盖,身子往后一仰,瘫在船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湖面上,一艘雕梁画栋的双层画舫正破水而来。
船头立着三位锦衣公子,正是凌霄、李临和赵元朗。
赵元朗摇着折扇,“真是奇了怪了,方才明明瞧见那边的荷花忽然全开了。”
凌霄没搭理他,心里头烦躁得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管烧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正说着,一阵丝竹管弦之声顺着水面飘了过来,夹杂着女子娇脆的笑闹声,在这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艘挂着彩绸的画舫,正缓缓驶过来。
大梁民风剽悍开放,尤其是京城的贵女圈子,平日里虽也讲究个端庄淑仪,可一旦到了这私下的游宴场合,那胆子大起来,连男儿都要退避三舍。
“哟!那是谁?”
这一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射过来。
“那是赵家的小侯爷吧?”
“旁边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哎呀,是晋王世子!”
“是不是凌三公子?”
赵元朗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摆出一个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姿势,冲着对面遥遥拱了拱手。
“各位姐姐妹妹,今儿个日头毒,怎么不在舱里歇着,跑出来晒着了?若是晒坏了那如花似玉的脸蛋,本公子可是要心疼的。”
这话若是搁在别的朝代,那是轻薄。可在大梁,这叫风趣。
对面船上立刻爆出一阵哄笑。
一位穿着石榴红裙衫的姑娘,胆子最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脆生生地回道:“赵小侯爷这张嘴,还是这么抹了蜜似的。我们晒坏了脸不要紧,倒是小侯爷您,怎么没在温柔乡里待着?”
“哈哈哈哈——”
女眷们的笑声肆无忌惮,随着水波荡漾开来。
凌霄连眼皮子都没抬,只是自顾自地斟酒。
李临倒是被吵得头疼,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聒噪。”
……
待到姑娘们都玩够了,上了岸,还没见着沈棠,派了婆子去寻,才找到正躲懒睡觉的她。
花厅里早已摆好了宴席。
桌上摆的是从樊楼请来的大厨做的席面。
水晶脍、洗手蟹、酿梅子、还有一道极费功夫的牡丹燕菜,摆盘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
沈棠一落座,眼珠子就黏在了那盘水晶脍上。
“这水晶脍做得地道。”一位姑娘介绍,“沈姐姐,你尝尝,这可是用猪皮熬了三个时辰,又冻了一宿才成的。”
沈棠也不客气,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冰凉爽滑,入口即化,带着股淡淡的肉香。
“不错。”沈棠点头,筷子又伸了出去。
“光吃菜有什么趣儿?”
“咱们姐妹难得聚得这么齐,不如行个酒令助助兴?”
“好呀!”
“这个主意好!”
在座的都是京中贵女,琴棋书画那是从小喂到大的,行个酒令那是信手拈来,既能显摆才情,又能打发时间,自然是一呼百应。
唯独沈棠,还在专心致志地对付菜肴。
“咱们也不玩难的,就玩最简单的飞花令。带‘花’字的诗词,一人一句,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那我先来。花谢花飞花满天。”
“红消香断有谁怜。”
“春花秋月何时了。”
“感时花溅泪。”
一圈转下来,轮到了沈棠。
所有人都盯着她。
沈棠自打穿进这具身体,还真没翻过几页诗书,摇摇头:“不会。”
“那就只能罚酒了。”
第二轮。
“不会。”
第三轮。
“忘了。”
半个时辰后。
“还来吗?”沈棠捏着空杯子,意犹未尽。
那眼神,分明写着:快点出题,我赶着喝酒。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花厅里笑成了一团。
“我就说嘛!沈姐姐这哪里是接不上诗,分明是馋这口酒!”
“沈姐姐,这‘醉花阴’虽好喝,也不能当水饮啊!”
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原本那点针对和隔阂,在这几壶酒下肚后,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长得绝美、性格又直爽、还能把罚酒喝出豪气干云架势的美人呢?
“没酒了。”
“没了?”沈棠遗憾地咂咂嘴,“那换个别的?我看那边还有几坛子……”
众女绝倒。
“沈姐姐,那是给夫人那边备的!”众人笑得肚子疼,“咱们这边只有这果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