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明白了。”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手里那方绣着兰花的帕子快被她绞成了麻花,“咱们这些人,琴棋书画哪样不比那个乡野村姑强?凭什么她能入选?”
“凭什么?就凭人家有个好爹呗。”另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贵女冷笑一声,那是凌霄的表妹,柳家的姑娘柳红,这次也在落选之列,
“沈大将军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别说塞个女儿进宫当伴读,就是塞头猪进去,那也是御猪。”
这话损得厉害,引得周围一阵低笑。
可笑归笑,不服气还是写在脸上。
角落里,有个平日里跟柳红不太对付的圆脸姑娘,忍不住插了一嘴:“哎,我说,你们光在这儿骂,那日进宫,你们到底见着沈棠没?真有传闻中那么不堪入目?”
这话一出,亭子里静了一瞬。
那日赏花宴,皇后娘娘为了考校各人性情,特意将众人错开了时辰,也是奇了怪了,这几位贵女进进出出,愣是没一个跟沈棠照过面的。
柳红脖子一梗,“自然是见着了。”
“哦?”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长什么样?”
“还能什么样?”她撇撇嘴,一脸嫌弃地比划了个大圈,“那身板,咱们这亭子,她一个人进来都嫌挤。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她往那儿一站,光都被挡严实了。”
“真的假的?”有人惊呼,“那昭阳公主能忍?”
“忍?”柳红冷哼一声,“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在殿外候着,亲眼瞧见她走路那架势,地动山摇的。每走一步,那脸上的肉就跟波浪似的颤三颤。昭阳公主那是被她吓住了!你想啊,这么个庞然大物往跟前一杵,谁不迷糊?”
“哎哟我的天……”
“太可怕了……”
“幸亏我没选上,不然天天对着这么张脸,饭都吃不下。”
……
一墙之隔的水榭里。
凌霄正百无聊赖地往池子里扔鱼食,引得一群锦鲤争抢。
赵元朗手里摇着把折扇,听着隔壁传来的叽叽喳喳声,笑得前仰后合:“凌三,你听听,这沈家大小姐如今可是京城的风云人物。地动山摇?”
凌霄的手一顿,一把鱼食全撒了下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闭嘴。”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曾经跟这么个“怪物”有过婚约,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得亏你娘英明,早早把婚退了。”赵元朗收起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不然若是娶这么个祖宗回去,别说辟邪了,怕是连你这成国公府的大门都要被她挤塌了。”
凌霄脑子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那个回眸一笑便令天地失色的女子,“还没找到吗?”
赵元朗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无奈地耸耸肩:“我的大少爷,京城统共就这么大,咱们把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符合‘骑术精湛’、‘容貌绝色’这两点的,一个都没有。你说……会不会真是那桃花林里的精怪变的?”
“胡扯。”凌霄烦躁地踹了一脚栏杆,“活生生的人,还能飞了不成?”
正说着,李临从外头走了进来。
这位晋王世子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锦袍,看着倒是清贵逼人,只是眼底那一抹青黑泄露了他的心事。
“哟,世子爷这是怎么了?昨晚去做贼了?”赵元朗打趣道。
李临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
做贼?他倒是想。
若是能把那只在翠微山树上睡觉的树精灵偷回家,做贼他也认了。
可惜,那日之后,他也派人去翠微山蹲守了好几日,都不见人影。
“听说沈重山的女儿选上了伴读?”李临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赵元朗指了指隔壁,“正骂着呢。说是那沈棠长得惊天地泣鬼神,把昭阳公主都给吓服了。”
李临闻言,眉头微蹙,脑海中勾勒出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悍妇形象,“父王有意让我与沈家结亲。”
“你也别太悲观。”凌霄拍了拍李临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反正我是退了,这火坑,如今轮到你跳了。”
李临斜了他一眼:“滚。”
……
将军府。
外头的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沈棠却在屋里忙着试吃。
沈重山专门让人打制了一只特大号的红木书箱。
这书箱设计得极为精巧,外头看着跟寻常书箱无异,里头却是别有洞天。
分了上下三层,还带暗格。
“这一层放肉脯,这一层放核桃酥,最底下这个暗格,刚好能塞进去两壶葡萄酿。”沈重山一边往里塞东西,一边碎碎念,
“宫里读书苦,那孙老头又是出了名的严厉,要是饿了千万别忍着,偷偷吃,别让他瞧见。”
沈棠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快被塞爆的书箱,认真地点了点头:“爹,还要那个。”
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包油纸。
那是城南刚买回来的酱肘子,还热乎着。
“这个不行。”沈重山一脸严肃,“这味儿太大,一拿出来整个文华殿都是肘子味,那孙老头鼻子比狗还灵,肯定得没收。”
沈棠有些失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沈重山哪里受得了这个?
心一横,牙一咬:“带!爹让人给你切成小块,装在密封的瓷罐里!”
小翠在一旁看得直乐,手脚麻利地帮着打包。
“小姐,这书箱会不会太沉了?”小翠拎了拎,好家伙,少说也有二十斤。
沈棠走过去,单手提起书箱,轻飘飘地往背上一甩,跟背了团棉花似的。
“刚刚好。”
“棠棠,书读不读得进去无所谓。”沈重山压低了嗓门,传授着他独家的人生哲学,“你只管记着,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沈棠这伴读做得属实别致,旁人进宫是战战兢兢去受教,唯独她,倒像是去赶集的。
每回进宫,那只特制的红木书箱必定被塞得满满当当,尽是些肉脯肘子之类的民间硬货;待到日暮出宫,那书箱依旧沉甸甸的压手,里头却已换成了御膳房赏赐的精致糕点与时令珍馐。
江敏华在文华殿内苦读诗书,读得是废寝忘食,再看沈棠,那是早出晚归忙着两头倒腾,这哪里是进宫读书,分明是借着伴读的由头,专程去宫里进货了。
沈重山每每瞧着闺女那副“满载而归”的架势,摸着胡茬感慨:得亏这伴读是隔日才进宫一回,若是日日都去,照棠棠这般连吃带拿的能耐,不出仨月,怕是连御膳房那口灶都要被她顺回将军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