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22:32:58

这一连三日,京城通往青鸾山的官道,被堵得那叫一个严实。

马车挨着马车,轿子挤着轿子,甚至还有不少挑着担子的货郎、拄着拐杖的老儒,都凑热闹往山上涌。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山沟沟里挖出了金矿,或是哪路神仙下凡普度众生来了。(这句换个说法,只输出这一句)

其实也就为了一件事——寻那位桃花林中的红衣神女。

那日晋王世子、凌家三少和一众纨绔子弟在那儿见了仙儿的事,早已传遍京城。

传得那是神乎其神。

有的说那女子骑的是天马,脚不沾地;有的说她回头一笑,漫山遍野的桃花都羞得落了地;更离谱的,说她是桃花妖修成了精,专门来这红尘里勾魂摄魄的。

于是乎,青鸾山桃花林里更是人比花多,每棵树底下都蹲着三五个伸长脖子张望的闲汉,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野猫窜过去,都能引得这帮人嗷嗷叫唤着追出二里地。

寻不到仙人芳踪,人群里开始有了骚动。

“哪有什么仙女,保不齐就是那个卖茶的老头,找了个戏班子的角儿,演了这么一出仙女下凡,就是为了骗咱们这帮冤大头来撒钱!”

“我看也是骗人的!老子腿都跑断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就是!什么绝世美人,怕不是哪个丑八怪想出名想疯了,故意搞这些噱头!”

“散了散了!回家去,这荒山野岭的,蚊子比人还大!”

……

正主沈棠,早就在隔壁翠微山寻了处清静地。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

找了株千年古樟树,寻了个最舒坦的枝丫。

背靠着树干,一条腿耷拉在半空,随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

一只不怕生的灰松鼠顺着树干溜下来,捧着个松塔,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这个占了自家地盘的不速之客,大尾巴蓬松地扫过她的裙角。

她对着松鼠一笑,脑袋一歪,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不远处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有人铺陈毡毯,有人摆弄酒具,玉石碰击的脆响在空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阵酒香顺着树干飘了上来。

“这翠微山虽不及青鸾山热闹,但这清净二字,却是千金难买。”

说话的是个男声,嗓音清润。

沈棠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听着。

“世子殿下说的是。”另一道娇滴滴的女声立马附和,“青鸾山如今被那些个凡夫俗子挤得没处落脚,都在寻什么红衣神女,简直俗不可耐。哪比得上此处,能陪殿下煮酒论诗,才是正经雅事。”

世子殿下?

树杈上的沈棠掀开一只眼皮,透过繁茂的枝叶缝隙向那方向睨了一眼。

流云纹的锦缎毡毯,一位紫金冠束发的贵公子,正是晋王世子,李临。

他身侧围着四五个男女,皆是锦衣华服,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女子,正殷勤地替李临斟酒,那身子骨软得恨不得贴到李临身上去。

“雅事?”李临嗤笑一声,手指把玩着白玉酒杯,眼神却有些阴郁,“本世子今日来这儿,是为了躲清静。你是不知道,宫里那位……”

他指了指天,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最近可是操碎了心。”

“殿下是指沈大将军回朝一事?”旁边一个穿蓝袍的公子哥凑趣道,“沈重山这次立的不世之功,陛下如今怕是正愁着怎么赏呢。”

“赏?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取死之道。”李临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入喉,压下了眼底的烦躁,“赏无可赏,便只能恩宠加身。我父王昨夜进宫,听陛下的口风,是有意要与沈家结亲。”

树上的沈棠听到“沈家”二字,耳朵微微动了动。

底下的议论声却陡然拔高了几度,透着股子幸灾乐祸的兴奋劲儿。

“结亲?沈重山那个大老粗,除了舞刀弄枪还会什么?他家那个女儿……”黄裙女子掩唇轻笑,眼里的鄙夷都要溢出来了,

“我都不好意思提。三年前那场闹剧,京城谁不知道?那沈棠长得……啧啧,跟个发面馒头似的,偏还要学人家穿红着绿。”

蓝袍公子哥接过话茬,“竟然妄想爬世子殿下的床!那日若非殿下早早离去,怕是要丢了清白。”

树上的沈棠和松鼠大眼瞪小眼。

沈棠?那就是我!发面馒头?

八卦还在继续,且越说越离谱,已经上升到了家国天下的大层面。

“陛下若是真要赐婚,这人选……”黄裙女子试探着看向李临,“该不会是殿下您吧?”

李临捏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色一黑,起身踱步。

树上的沈棠听得津津有味,换了姿势,趴着,松鼠跳到她的背上。

李临正巧走到沈棠的树下,刚要长吁短叹抒发心中郁结,头顶传来动静,抬头一看。

光影斑驳。

翠微山的日头透过繁茂的枝叶筛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李临仰着头,逆着光,呼吸骤停。

那女子就那样随意地趴在粗糙的树干上,几缕碎发垂在耳鬓,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

一人一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霎时间,万籁俱寂,心弦在这惊鸿一瞥里,无声崩断,散落成漫天星火。

古人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如今见了这树上人,才知古人诚不欺我。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这就翠微山里吸风饮露、修炼成精的魅!

“你……”李临呢喃。

沈棠看着底下那个呆若木鸡的锦衣公子,唇角微扬,漾开一抹笑意。

这一笑,明媚促狭,似是将漫山春色都揉碎在了眼角眉梢。

李临只觉胸臆间被什么柔软之物撞了个满怀,那一瞬的窒息后,便是如雨打芭蕉般既密且急的心跳,敲得他措手不及。

“世子殿下——”不远处突兀响起一声呼唤。

李临下意识循声侧首与那人说话,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待他再回头去寻那树上风景时,哪里还有什么少女踪影?

唯余那只松鼠,正蹲在枝头,不知世事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