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不死心,绕着那需三人合抱的树干转了两圈,甚至不顾仪态地撩起袍角,踩着满地腐叶往灌木丛深处探了探。
空山寂寂,唯有鸟鸣。
刚才那一幕,那双眼,那抹笑,就像是这山间晨雾幻化出来的,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殿下这是丢了什么物件?”黄裙女子凑上来,“若是贵重东西,咱们这就让下人们散开去找。”
李临脚下一顿,盯着那只还在树梢上对他眨巴眼睛的松鼠,心里头怅然若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发哑:“没丢东西。”
“那是……”
“大概是醉酒,眼花了。”李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心头那股子躁动强行压下去,再看周围这群脂粉气浓重的人,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厌烦。
“回吧。”李临一挥袖子,转身往山下走,脚步竟有些仓皇,“这地方,也没什么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爷怎么突然就变了脸,只能匆匆收拾了酒具跟上。
马车辚辚下山。
李临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那一瞬的画面。
光影斑驳,少女趴在树干上,那眼神清凌凌的,带着几分看戏的促狭。
待回了晋王府,李临一连几日都梦见沈棠。
心头那把火却越烧越旺。
那个趴在树上的女子,红唇微翘,眼波似钩,钩得他只愿醉死梦中。
……
到了赏花宴这日,沈棠被独自领进宫去。
“沈小姐,到了。”
小太监在一处临水的八角亭前停下,躬身退开,“贵人在里头候着,杂家就不便进去了。”
沈棠抬头。
亭子名为“听涛”,四周却无水涛,只有几株上了年岁的老垂柳,枝条垂在水面上。
亭中坐着个红衣少女,背对着这边,手里正拿着根长长的东西,百无聊赖地敲打着石桌。
不是说赏花宴么?
怎么独独这一位?
沈棠今日穿了云锦做的流彩暗花裙,行走间裙摆如水波荡漾。
脚步声惊动了亭中人。
红衣少女猛地转过身。
这是一张极明艳的脸,眉眼飞扬,骄纵跋扈。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错愕,视线在沈棠身上来来回回。
“你就是沈棠?”
昭阳公主李嫣眉头拧紧,手里的金丝软鞭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那个又丑又傻的沈棠?”
传闻误人。
说好的满脸黑斑呢?说好的肥硕如猪呢?
眼前这人,肤白胜雪,身段窈窕,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人的时候不带半点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沈棠走过去,按照府里嬷嬷教的规矩,敷衍地福了福身子:“臣女沈棠,见过公主。”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昭阳公主被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气得噎住,刚想发作,就见沈棠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捏起一块莲花糕,送进了嘴里。
昭阳公主瞪圆了眼。
这人……傻子?
本公主站着,她敢坐着?
“大胆!”
昭阳公主一把抄起桌上的金丝软鞭,“你竟敢无视本公主!沈重山就是这么教女儿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话音未落,金光乍现。
“啪。”
那势大力沉的一鞭,被沈棠稳稳当当地攥在了掌心。
昭阳公主愣住,试着往回抽,纹丝不动。
再用力,还是不动。
“松手!”昭阳公主涨红了脸,两只手用力抓着鞭柄,身子后仰。
“哦。”沈棠应了一声,然后真的松了手。
“啊——!”
失去了对抗的力道,昭阳公主向后仰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不轻,疼得她眼泪花子直冒。
“你……你敢阴我!”昭阳公主从地上爬起来,发髻歪了,红裙上也沾了灰,狼狈不堪。她眼圈通红,眼底却燃起了更旺的怒火。
她手腕一抖,鞭子如灵蛇出洞,直取沈棠的面门。
沈棠叹了口气,这点心还没吃完呢……
她身形未动,只在上半身微微后仰,避开鞭梢,随即右手探出,扣住了昭阳公主的手腕。
身子顺势站起,往前压了一步。
昭阳公主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上半身被死死地按在了石桌上。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我要告诉父皇诛你九族!”
昭阳公主拼命挣扎,像只被按住了壳的王八。
只见离她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也就是石桌的正中央,有一坨灰白相间的鸟屎。
还冒着热气。
昭阳公主的瞳孔剧烈收缩。
“唔——!”
昭阳公主吓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嚣张跋扈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服不服?”沈棠问。
昭阳公主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服!”
太服了!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沈棠也没想真把这位公主怎么着,毕竟还得留着肚子吃席。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昭阳公主猛地弹起来,连退三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那眼神里除了惊恐,竟然还多了几分诡异的光亮?
“你……”昭阳公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还有些抖,“你刚才那是哪一派的功夫?”
沈棠重新坐下,拿起最后一块莲花糕:“乡下把式,打野猪用的。”
“打野猪?”
昭阳公主眼睛亮了。
刚才沈棠那一招,干净利落,没半点多余的动作,简直帅呆了!
“那个……沈姐姐。”
昭阳公主扭扭捏捏地凑过来,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母老虎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竟乖顺得像只求食的小猫,“你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怎么把人按在桌子上……不对,是怎么打野猪!”
沈棠:?
昭阳公主把桌上剩下的几盘点心一股脑儿推到沈棠面前,“这是酪樱桃,这是酥山,还有这个,西域进贡的葡萄酿,都给你吃!”
沈棠看着满桌的美食,原本坚定的立场动摇了一瞬。
“当真?”
“比珍珠还真!”昭阳公主拍着胸脯,“只要你教我,以后这宫里你横着走,谁敢欺负你,本公主拿鞭子抽他!”
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牡丹花后。
一袭明黄凤袍的皇后娘娘,正透过花叶的缝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身旁的老嬷嬷看得心惊肉跳,低声道:“娘娘,这沈家小姐也太无法无天了,竟敢对公主……”
“无法无天?”
皇后轻轻摇着团扇,嘴角却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宫倒觉得,这丫头是个妙人。”
这次赏花宴,明面上是给昭阳选伴读,实则是为了试探各家贵女的性情。
帖子只下了十张,每位贵女都被特意错开了时辰,单独领到这听涛亭来。
前头那几位,见了昭阳的鞭子,要么吓得花容失色跪地求饶,要么端着架子讲大道理,没一个能入得了昭阳的眼。
唯独这个沈棠。
不卑不亢,出手果决,最重要的是能制得住昭阳这匹烈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