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22:33:13

李临不死心,绕着那需三人合抱的树干转了两圈,甚至不顾仪态地撩起袍角,踩着满地腐叶往灌木丛深处探了探。

空山寂寂,唯有鸟鸣。

刚才那一幕,那双眼,那抹笑,就像是这山间晨雾幻化出来的,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殿下这是丢了什么物件?”黄裙女子凑上来,“若是贵重东西,咱们这就让下人们散开去找。”

李临脚下一顿,盯着那只还在树梢上对他眨巴眼睛的松鼠,心里头怅然若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发哑:“没丢东西。”

“那是……”

“大概是醉酒,眼花了。”李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心头那股子躁动强行压下去,再看周围这群脂粉气浓重的人,只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厌烦。

“回吧。”李临一挥袖子,转身往山下走,脚步竟有些仓皇,“这地方,也没什么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爷怎么突然就变了脸,只能匆匆收拾了酒具跟上。

马车辚辚下山。

李临靠在软垫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那一瞬的画面。

光影斑驳,少女趴在树干上,那眼神清凌凌的,带着几分看戏的促狭。

待回了晋王府,李临一连几日都梦见沈棠。

心头那把火却越烧越旺。

那个趴在树上的女子,红唇微翘,眼波似钩,钩得他只愿醉死梦中。

……

到了赏花宴这日,沈棠被独自领进宫去。

“沈小姐,到了。”

小太监在一处临水的八角亭前停下,躬身退开,“贵人在里头候着,杂家就不便进去了。”

沈棠抬头。

亭子名为“听涛”,四周却无水涛,只有几株上了年岁的老垂柳,枝条垂在水面上。

亭中坐着个红衣少女,背对着这边,手里正拿着根长长的东西,百无聊赖地敲打着石桌。

不是说赏花宴么?

怎么独独这一位?

沈棠今日穿了云锦做的流彩暗花裙,行走间裙摆如水波荡漾。

脚步声惊动了亭中人。

红衣少女猛地转过身。

这是一张极明艳的脸,眉眼飞扬,骄纵跋扈。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错愕,视线在沈棠身上来来回回。

“你就是沈棠?”

昭阳公主李嫣眉头拧紧,手里的金丝软鞭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那个又丑又傻的沈棠?”

传闻误人。

说好的满脸黑斑呢?说好的肥硕如猪呢?

眼前这人,肤白胜雪,身段窈窕,尤其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人的时候不带半点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沈棠走过去,按照府里嬷嬷教的规矩,敷衍地福了福身子:“臣女沈棠,见过公主。”

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昭阳公主被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气得噎住,刚想发作,就见沈棠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捏起一块莲花糕,送进了嘴里。

昭阳公主瞪圆了眼。

这人……傻子?

本公主站着,她敢坐着?

“大胆!”

昭阳公主一把抄起桌上的金丝软鞭,“你竟敢无视本公主!沈重山就是这么教女儿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话音未落,金光乍现。

“啪。”

那势大力沉的一鞭,被沈棠稳稳当当地攥在了掌心。

昭阳公主愣住,试着往回抽,纹丝不动。

再用力,还是不动。

“松手!”昭阳公主涨红了脸,两只手用力抓着鞭柄,身子后仰。

“哦。”沈棠应了一声,然后真的松了手。

“啊——!”

失去了对抗的力道,昭阳公主向后仰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不轻,疼得她眼泪花子直冒。

“你……你敢阴我!”昭阳公主从地上爬起来,发髻歪了,红裙上也沾了灰,狼狈不堪。她眼圈通红,眼底却燃起了更旺的怒火。

她手腕一抖,鞭子如灵蛇出洞,直取沈棠的面门。

沈棠叹了口气,这点心还没吃完呢……

她身形未动,只在上半身微微后仰,避开鞭梢,随即右手探出,扣住了昭阳公主的手腕。

身子顺势站起,往前压了一步。

昭阳公主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上半身被死死地按在了石桌上。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我要告诉父皇诛你九族!”

昭阳公主拼命挣扎,像只被按住了壳的王八。

只见离她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也就是石桌的正中央,有一坨灰白相间的鸟屎。

还冒着热气。

昭阳公主的瞳孔剧烈收缩。

“唔——!”

昭阳公主吓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嚣张跋扈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服不服?”沈棠问。

昭阳公主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服!”

太服了!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沈棠也没想真把这位公主怎么着,毕竟还得留着肚子吃席。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昭阳公主猛地弹起来,连退三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那眼神里除了惊恐,竟然还多了几分诡异的光亮?

“你……”昭阳公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还有些抖,“你刚才那是哪一派的功夫?”

沈棠重新坐下,拿起最后一块莲花糕:“乡下把式,打野猪用的。”

“打野猪?”

昭阳公主眼睛亮了。

刚才沈棠那一招,干净利落,没半点多余的动作,简直帅呆了!

“那个……沈姐姐。”

昭阳公主扭扭捏捏地凑过来,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母老虎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竟乖顺得像只求食的小猫,“你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怎么把人按在桌子上……不对,是怎么打野猪!”

沈棠:?

昭阳公主把桌上剩下的几盘点心一股脑儿推到沈棠面前,“这是酪樱桃,这是酥山,还有这个,西域进贡的葡萄酿,都给你吃!”

沈棠看着满桌的美食,原本坚定的立场动摇了一瞬。

“当真?”

“比珍珠还真!”昭阳公主拍着胸脯,“只要你教我,以后这宫里你横着走,谁敢欺负你,本公主拿鞭子抽他!”

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牡丹花后。

一袭明黄凤袍的皇后娘娘,正透过花叶的缝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身旁的老嬷嬷看得心惊肉跳,低声道:“娘娘,这沈家小姐也太无法无天了,竟敢对公主……”

“无法无天?”

皇后轻轻摇着团扇,嘴角却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宫倒觉得,这丫头是个妙人。”

这次赏花宴,明面上是给昭阳选伴读,实则是为了试探各家贵女的性情。

帖子只下了十张,每位贵女都被特意错开了时辰,单独领到这听涛亭来。

前头那几位,见了昭阳的鞭子,要么吓得花容失色跪地求饶,要么端着架子讲大道理,没一个能入得了昭阳的眼。

唯独这个沈棠。

不卑不亢,出手果决,最重要的是能制得住昭阳这匹烈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