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有点……”赵元朗忍着笑，“不过你也别太生气。这也说明沈大小姐有自知之明嘛。知道自己长得不行，就另辟蹊径。这叫什么？这就叫‘千金买笑’……哦不，是‘千金买夸’。”
“她若是把这心思用在正道上，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凌霄冷冷道，“沈重山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锦衣公子哥推推搡搡地走了上来，嘴里还大声嚷嚷着。
“哎，你们听说了吗？沈家那位大小姐……”
“真的假的？有机会那咱们可得去瞧瞧！”
“瞧什么？瞧她怎么撒钱？”
“你懂什么！我是去碰运气的！万一我也能混进去夸两句，说不定能挣回这一年的酒钱呢！咱们读书人，夸人那不是张口就来？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能给她背出一百个不重样儿的！”
“哈哈哈哈！同去同去！这等发财的好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那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言语间满是对沈棠的轻蔑。
凌霄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虽然他厌恶沈棠，但听到这些人如此糟践她，甚至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戏弄的傻子，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群市井无赖。”凌霄低骂了一句。
赵元朗倒是看得开，摇着扇子道：“沈将军那点家底，怕是要被这败家女给霍霍光了。”
……
外头的风波，沈棠一概不知，也不关心。
她正在御花园里，与昭阳公主、江敏华折花插瓶。
方才打叶子牌输了，沈棠的脸被画了左边三道，右边三道，像极了小猫。
二人看着她这般模样总是忍不住笑，昭阳更是拦着不许她擦。
昭阳拉着江敏华，“咱们去那边摘些新鲜的茉莉花来，待会儿让御膳房做茉莉酥饼。”
待二人往那边去了，沈棠忽听得假山后有动静，探头望去，只见那太湖石堆砌的缝隙里，露出一截毛茸茸、圆滚滚的身子。
那尾巴极有特色，黑白相间的环纹一圈套着一圈，正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拍打着地面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谁家的猫，养得这般壮实。”
那小东西正背对着她，专心致志地刨土，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沈棠没忍住，伸手尾巴尖上轻轻拽了一把。
“嗷——！”
那团毛球受了惊，猛地转过身，张口冲着沈棠就是一声咆哮。
这哪里是猫？额头上那是个明晃晃的“王”字，分明是一只白虎幼崽！
“叫唤什么？显摆你嗓门大？”沈棠顺势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单手掐住它命运的后脖颈，往上一提。
白虎四条短粗的腿瞬间腾空，在半空中无助地划拉着。
“哟，还挺沉。”
她把脸凑过去，跟那双琥珀色的兽瞳大眼瞪小眼。
……
不远处的碎石小径上，一行人正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
为首的男子一身杏黄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俊美，却透着股子久居上位的清冷与疏离，尤其是那双狭长的凤眼，不笑时便带着三分威仪。
当朝太子，李策。
前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太监总管噤声，随后负手缓步绕过那座太湖石。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子殿下，脚下的步子生生顿住了。
斑驳的树影下。
少女毫无仪态地盘腿坐着，手里那根柳条舞得飞起，将那只平日里凶性毕露的小畜生，逗得跟个毛线团似的滚来滚去。
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脸蛋，此刻却成了个脏兮兮的大花脸。
左右脸颊各撇了三道粗墨，鼻尖上还俏皮地点了一团黑，随着她逗弄的动作一耸一耸的。
偏生她那双眸子清凌凌的，专注得不行，这副模样落入李策眼中，竟莫名透着股憨态可掬的傻气。
活脱脱两只猫。
地上一只白的，坐着一只花的。
李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极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的清冷似乎也被这滑稽的一幕冲淡了些许。
“嗷！”
小白虎终于抓住了那根恼人的柳条，兴奋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白软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呼噜声。
“行啊，有点长进。”
沈棠伸手去挠它的下巴，笑得眉眼弯弯，“这身手，以后抓耗子肯定是把好手。”
那幼虎似是不满被当作捕鼠之辈，哼哼唧唧地拿还没长齐牙的嘴去咬她的袖口，毛茸茸的脑袋胡乱拱着她的掌心。
沈棠也不恼，由着它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背脊上的软毛，那双笑成了月牙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亮。
细碎的日头穿过枝叶缝隙，斑驳地落在她身上，连带着脸上那几道滑稽的墨痕，都仿佛透着一股子暖意融融的生气。
李策立在阴影处，看着那一人一虎滚作一团的傻样，心头那点常年积压的阴郁，竟莫名散了几分，甚至生出一种名为“岁月静好”的错觉来。
只见沈棠手指头在那软乎乎的肚皮上戳了两下，“吃得这么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御膳房养出来的猪。”
幼虎似乎听懂了这番羞辱，“嗷呜”一声，翻身起来，拿脑袋去顶沈棠的腰。
沈棠顺手揪住它颈后那撮皮毛，又是一阵乱揉，“还不服气？那是没见过你祖宗在山里捕猎的威风，哪像你，只会撒娇打滚。”
李策站在阴影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一人一兽闹腾。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是昭阳和江敏华回来了。
昭阳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沈姐姐！你看我们摘了好多……”
声音戛然而止。
昭阳那双原本还在笑的眼睛，在触及假山旁立着的那道杏黄身影时，瞬间瞪得溜圆。
“皇……皇兄？！”
昭阳腿肚子一软，平日里的嚣张跋扈瞬间消失，条件反射地就要往地上跪。
江敏华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太子殿下素来威严冷淡，是宫里出了名的活阎王，她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已经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的碎石子，连头都不敢抬。
“参见太子殿下！”
这一嗓子，终于惊动了还在跟老虎“搏斗”的沈棠。
她正把白虎的两只前爪捏在手里，试图教它作揖，听见动静，茫然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沈棠还保持着盘腿坐在地上的姿势，怀里抱着一只虎头，脸上顶着六道粗黑的墨痕，鼻尖上那点黑墨尤为醒目。
李策那张常年挂着冰霜的脸，在看清她正脸的这一瞬，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