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章。”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目光和蔼,“佟家近来相看了不少人家,皆是要娶继室的。”
一语落,月章便懂了老夫人的深意。
佟家惯于攀附裙带,她虽新寡,可既是佟家女子,又有一身娇养出来的风姿气韵,便是富察家都遣人来探过口风,她伯父岂会放过这门能攀援的亲事?何况她父母双亡,亲事本就捏在佟家长辈手里。那点血缘,于伯父而言,不过是利用的由头。
再看眼前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夫人,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却从未怪过她。范承勋头七过了,便催着她自去,并不拘着她在范府守寡。
“我们范家待你,总算不曾亏负。”老夫人揉着心口,语声微哽,“你多年无子,承勋却从不纳妾,连通房都不肯要,只守着你一人。为了避开京中纷扰,还求了外任,想与你去江西安稳度日。他去了,说我半点不怨,是假的。”
她说着,从妆奁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笺,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墨痕与药香。
“你看,这都是我儿寄来的。”老夫人指着信,眼眶泛红,“他病重时,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一封封寄回来,只嘱咐我和他爹,允你再嫁,不必为他守着。”
月章的目光落在那厚厚一叠信上,鼻尖骤然发酸。她想起承勋卧病时,常撑着咳疾去书房久坐,她只当他是交接公务,竟不知他是在写这些信。
“承勋说,多年无子、未能尽心侍奉双亲,罪在他一人。他说,下一世再来做我们的儿子,赎这一世的憾。”老夫人哽咽着,话不成句,“他临终前,只有一个心愿……盼我们照拂你,让你往后活得自在,无拘无束。”
“你往后,再嫁也罢,独身也好,但凡有难处,只需递个话来。我和他爹,都应了承勋的。”
后面的话,月章已听得模糊。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拜别老夫人,如何走出范府,如何坐上马车的。马车上,她端坐着,面色沉静;走回小院的石板路上,她依旧步履从容,唯有攥紧的帕子,早已被指尖捏得发皱。
直到推开卧房的门,望见窗边那把桐木琵琶——那是承勋在江南为她寻的,琴身还刻着她的名字。
月章强撑着一丝从容,可风荷与芙蓉扑过来的瞬间,她从她们惊惶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
原来她的泪,从来都没有流尽。
“夫人……”
风荷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她自小陪着月章,从佟府那个天真烂漫的小格格,到范府掌家的夫人。旁人笑佟家嫡系嫁了汉军旗,又随夫远赴江南,可她是月章与承勋亲事的见证者,最知二人相敬如宾、恩爱入骨的光景。
范承勋什么都好,忠贞不二,手握权势,待月章更是细致体贴,捧在掌心里疼惜,唯有这寿数,太短了些。
“夫人这是怎么了?”芙蓉慌忙拉了拉风荷,今日是风荷随夫人去的范府,她竟不知发生了什么。
月章抬手拭去泪,抱起那把琵琶,指尖落在琴弦上,随意拨弄着,不成曲调,却满是怅惘。
风荷默默拉着芙蓉退了出去,临到门口,低声道:“别打扰夫人,去小厨房备膳吧。”
她方才在廊下,隐约听见了老夫人的话,作为旁观者,尚且为二人的深情叹惋,何况身处其中的夫人?
晚膳时,芙蓉记着夫人哭红的眼,特地煮了两个温热的鸡蛋,想替夫人滚滚眼,消消红肿。月章接过鸡蛋,鼻尖却骤然萦绕起一股腥气,刺得她眉心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