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仔细。”康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怒火,似是不信这庸医的诊断。
“夫人近来心情郁结,故而脉象弦滑略细,脉律尚齐,唯重按力度稍减。依此脉象,夫人定是常有神疲乏力、食欲不振、呕吐清涎之症,需即刻开方用药,以保胎气。”
康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摆了摆手:“下去开方。”
老太医如蒙大赦,低头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康熙掀开床帘,入目便是月章满眸的惊喜,那是方才他说封她贵人时,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真的有孩子了?”
她顾不上面前人是九五之尊,抓着他的衣袖,急切地确认,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风荷扑在床前,也忘了尊卑礼仪,红着眼眶道:“夫人,您有孩子了!”
风荷看着夫人这些年因无子,心里总存着一丝落寞。虽姑爷一直一力揽责,说皆是自己身体的缘故,可夫人多年未诞下子嗣,背后总有人嚼舌根。姑爷那般珍视夫人,若他泉下有知,知道夫人怀了孩子,该是何等欢喜。
月章亦是喜极。近日嗜睡、厌荤腥、时常莫名饥饿,她只当是范承勋离世,自己悲伤过度,又素日多吃素菜的缘故,从未想过,竟是腹中已有了孩儿。
康熙立在床边,冷眼瞧着主仆二人喜形于色,语气冷淡:“一会儿喝药。顾升明是太医院院正,他熬的药,伤身子最轻。”
“对,方才太医说我身子不大好,是该吃些药调理……”月章正顺着话头说,忽的回过神,猛地抬眼,“你要让我吃什么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已然顾不上什么尊卑礼数。
“落胎药。”康熙字字清晰,语气没有半分转圜,“难不成,你想带着这孩子进宫?混淆天家血脉,你担得起?”
“呵——”月章怒极反笑,猛地抄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向康熙,声音里满是决绝,“不可能!”
康熙闪身避过,心头竟觉这女子的脾气,倒是烈得很,正要开口安抚,却听得她字字泣血,字字铿锵。
“我本是正妻,独享夫君七年,岂会入宫做妾!”月章直视着他,眼中满是不屑,“宫里纵有泼天富贵,我佟月章,没这个福分,也不屑要!”
真好笑。一来,夫君虽逝,可凭他们在苏州的经营,她尽可守着这偌大家业,自在过活,何须寄人篱下;二来,便是范家无妾室争斗,她也听得多了宅门里的阴私算计。后宫之中,佳丽三千,妻妾争斗只会更烈,傻子才会往那樊笼里跳。
“你!”康熙被她的话噎得怒火中烧,望着她倔强的脸庞,那眼中的不屑与抗拒,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他心里。
“你可别后悔!”
他怒极拂袖,大步转身离去,木门被狠狠带上,震得窗棂轻颤。
康熙走后,月章唤来风荷,沉声道:“去瞧瞧林叔还在不在药堂,若在,便请他过来一趟。”
林叔与她阿玛是莫逆之交,自小看着她长大,如今虽年迈歇了出诊的营生,可这般时候,月章只信他的医术。
“风荷。”月章叫住将欲出门的人,眉峰微蹙,细细叮嘱,“切记,莫惊动旁人。”
风荷赶至药堂时,林大夫已归家,只得又辗转往林家去,行至半路,正撞见挎着药箱的老者。二人匆匆碰面,再赶至小院时,天际墨色浓透。
林大夫凝神搭脉,片刻后抬眸,语气笃定:“确是喜脉。”
对着这半个亲侄女,他也不摆医家架子,直言脉象根由:“你已有孕四月有余,只是怀相不稳。孕后肝郁气滞,又添劳倦、胃逆之症,需疏肝健脾、养血安胎,再和胃降逆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