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晓范承勋离世的消息,也懂这孩子心底的悲恸,只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往前。
“月儿,你幼时身子孱弱,你阿玛额娘没少为你奔波,次次求到我这里。我为你调养了数载,你出嫁后,范贤婿照料周全,身子才算安稳。可这几月,你伤心过甚,又经舟车劳顿,如今怀了孩儿,身子便扛不住了。”
“林叔。”在熟悉的长辈面前,月章连日强撑的坚忍终是松了缝,喉间发哽,“范承勋走了,我像逃一样,逃出了那个家。回了京城,见着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实在是……”
她幼时父母和乐,在双亲呵护下安然长大,谁料十三岁那年额娘猝然离世,阿玛失了爱妻,一夜添了鬓霜,却仍强撑着为她择婿、送嫁。不过两年,阿玛也追着额娘去了。自此,她在这世间便成了孤家寡人,虽有伯父伯母,却无半分真心相待。
幸而阿玛为她挑的夫婿,待她一片赤诚。春日并肩赏花踏青,夏日入山林结庐静居消暑,秋日对菊观叶、煮茶论道,冬日围炉夜话、赏雪吟诗。岁岁年年,皆有范承勋相伴左右。
后来范承勋外放,她无婆母需侍奉,无妾室要打理,日日睡到日上三竿,醒了便调弄琵琶,或是焚香读诗。待晚间范承勋归来,便黏着她挨在一处,抱她谱曲赌书。除却夜里的温存难挨了些,其他没有一处不好。
好景难长在。范承勋一走,她便又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好在,如今她的腹中,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儿。
“林叔,求您,一定要留住我的孩子。”月章攥紧了帕子,语气恳切,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她自己也觉身子虚软,半点不敢大意。
林大夫捋着颌下长髯,笑叹:“这是自然。我若留不住这孩子,他日到了九泉,你阿玛那老拳头,还不得往我身上招呼?我可受不住。”
月章被这话逗得“扑哧”一笑,脑海中浮现出幼时阿玛高大威猛的模样,举着铁拳吓唬她的憨态,心底的酸涩淡了几分。
林大夫提笔在药方上删改数笔,又唤来芙蓉、风荷,将药方一日几剂、如何煎服,怎生止呕、该忌何物,一一叮嘱得细致妥帖。正欲告辞归家,却听月章轻唤。
“林叔,莫要告诉范家。”
她抬手轻抚小腹,指尖微颤,似还不敢相信腹中已有了小生命,一字一句道:“这孩子,要姓佟。”
林大夫眉头微蹙,沉声劝:“老夫知晓,范承勋并无其他血脉,这孩子,是他唯一的子嗣。”
“孩子姓佟。”月章只重复了一句,语气坚定,未有半分转圜。
林大夫还想再说,见她眸中决绝,便知她心意已定。罢了,他既是叔父,亦是大夫,病者心意,他不必多管。
“你自己想清楚便好。”
一个女子独自抚养孩儿,往后的艰难,难以想象。
林大夫走后,月章倚在榻上歇息,风荷端来刚熬好的药。那药是她寸步不离、亲自盯着煎的,半分不敢懈怠。
“风荷,你说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月章偏头看她,眼底藏着一丝茫然,“甚至,称得上狼心狗肺?”
范承勋待她那般好,可她,却不愿让孩子冠上他的姓。
“夫人。”风荷握住她的手,芙蓉也连忙上前,将她的另一只手攥紧,“姓佟多好啊。逢年过节,老爷夫人的牌位前,也有人上香祭拜了。老爷夫人那般好的人,终于有了传承。”
风荷是佟家的家生子,自幼陪在月章身边,府中人口简单,主子宽厚,是老爷夫人供她吃喝、将她养大。她是佟家人,是小姐的贴身婢女,小姐的任何决定,她都万般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