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章转头望向身侧的佟贵妃。这位在后宫风头无二、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的佟家大小姐,眼底藏着的竟是化不开的怨怼与无奈。
前几年德妃风头正盛,她在江南都有耳闻,谁又知那位如今位列四妃、儿女绕膝的德妃,昔日不过是承乾宫的一个小小宫女?
而她的这位大姐姐,旁人眼中天之骄女的佟贵妃,纵使沐浴圣恩,身后有佟家做靠山,终究还是要将心底的愤恨藏得严严实实。曾经是佟家的掌上向阳花,入了这深宫,终究难逃被北风摧折的滋味。
夜深时,佟府恭恭敬敬送走了康熙与佟贵妃,府中才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安宁。佟夫人掀帘进房时,佟国维正倚在床头闭目养神,她一肚子火气再也按捺不住。
“老爷选的好女儿!到现在还在偏院哭哭啼啼,丢尽了佟家的脸!”
她方才去安抚那被送出宫的佟六小姐,只觉恨铁不成钢——不争气也就罢了,竟还在皇上面前失了体统,若非贵妃娘娘极力遮掩,佟家的脸面早被丢尽了。
佟国维睁眼,眼底一片沉郁,岂会不懂佟夫人的意思。
当初选佟六入宫,本就是矮子里拔高子的无奈。佟婉言入宫数年,诞育艰难,怀了胎要么保不住,要么生不下,身子也愈发孱弱。她是佟家嫡长女,德言容功样样俱佳,与皇上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偏就是没有子孙缘。可佟家需要一个流着佟家血脉的阿哥,才能固住家族的荣宠。
早几年,他便将目光落在了佟月章身上。
论样貌,婉言是端庄大气,月章则是温雅秀逸,更兼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他本有心培养,怎奈月章的阿玛死活不肯送女儿入宫,竟用军功抵了她的小选。后来范家大公子范承勋看中了月章,范家在汉军旗里是拔尖的世家,佟家虽攀着皇家,却也不愿失了这层助力,月章嫁去范家,倒也为佟家拓宽了在汉军旗的根基。
无奈之下,他只得在余下的女儿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佟六。可惜悉心培养数年,这孩子实在蠢笨不堪。
如今佟月章新寡归家,他本想挑个家世相当的人家将她再嫁,既了了她的婚事,也能为佟家再结一门亲。可今日见皇上对月章的态度,他心底的算盘,忽然变了。
“近来上门求娶月章的,是不是富察家那户最合适?”佟国维忽然问。
佟夫人回道:“我着人打听了,是富察旁支额色赫的儿子,袭了爵的,虽比不上范承勋,但家世也算清白,前程也尚可。”
佟国维沉吟片刻,低声对佟夫人嘱咐:“你过几日给婉言传个信,就说……”他附在佟夫人耳边,细细说了一番话,眼底藏着算计。
承乾宫。
佟贵妃用完了午膳,正打算歇下,见绿珠进来,还遣退了殿内所有宫女,便知有要事。“怎么了?”
绿珠将佟夫人托人递来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话音刚落,佟贵妃便猛地拍了桌,怒火中烧:“他们当皇上的赐婚圣旨是那么好求的?还说什么都是为了给月章做脸面,不过是想借着月章,再攀一次!”
她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寒色,对自己的阿玛额娘愈发失望,“真是本宫欠了佟家的债!”
“贵妃欠了什么债?”
冷不丁的,康熙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佟贵妃心头一凛,忙不迭下榻行礼,面上强装镇定,扯了些闲话想将话题遮掩过去。康熙并未追问,只随意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