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承乾宫,康熙给梁九功使了个眼色。不过一个下午,梁九功便将佟贵妃与绿珠在殿内的谈话,一字不落地禀了上来。
梁九功说完,殿内一片死寂,他大着胆子抬眼,只见皇上凝着眉,神色不虞,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额色赫的儿子,就是那个袭了骑都尉的?”康熙从记忆里挖出这人的印象,眉峰蹙得更紧,“一介武夫,粗鄙的很。”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白瓷瓶上——这樽白瓷是他亲自从内库挑的,莹白温润,细腻如玉,是难得的珍品,瓶中还插着今晨从御花园折下的桃花,开得娇艳欲滴。
御花园的桃花,此时正开得盛,满树芳华,可康熙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终究是不如贵妃殿里的桃花。
傍晚的小院早已落了门闩,暮色漫过墙头,将廊下的摇椅染成暖金。月章斜倚在椅上,盖着薄绒小被,一边看夕阳沉落西山,一边和风荷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院角的晚香玉刚绽了苞,淡香绕着人周身。
忽听得院门外传来“砰砰”叩门声,老仆老魏隔着门板沉声应:“主人歇下了,今日不见客。”
门外静了片刻,旋即传来一阵窸窣,跟着一个略尖却沉稳的声音响起:“佟三前来拜访,烦请开门一见。”
月章闻声微怔,暗怪这位佟家表哥怎的这时候登门。虽不愿见,可来人已至门前,总不好硬赶,便吩咐芙蓉:“去请进来吧。”
身后脚步声渐近,她才懒洋洋撑着扶手起身,刚要开口道“表哥怎的……”,转身的瞬间,话语却戛然而止。
眼前哪里是熟识的佟三?那人面容周正,双目朗润有神,鼻梁高挺,颊边缀着几点浅淡痘痕,是帝王独有的印记。常年习武的身躯健硕挺拔,往院中一站,便似遮了半边天光,将暮色都挡在了身后。
“臣妇拜见皇上。”月章心头一凛,认出这本应在深宫的当今天子,忙敛衽屈膝行礼,指尖攥紧。
“夫人多礼。”康熙伸手欲扶,声音温和,“不必声张,只当家里人相聚便是。”
月章身子微侧,轻轻避开那只手,往后退了两步,垂首问道:“可是贵妃娘娘有口信吩咐?”
她岂敢真与天子称什么家人?纵使论佟家辈分,皇上排行第三,是她正经的三表哥,可天家威严重逾山岳,她一介臣妇,攀不起,更不敢攀。宫门眼看便要下钥,日理万机的帝王微服来这偏僻小院,若非贵妃有旨,她想不出半分缘由。
“不是。”康熙淡淡否定,未急着细说,反倒抬步在院中缓步逡巡。目光扫过花架上抽了新藤的绿萝,掠过廊下的摇椅,落在石桌上吃剩的糕点与微凉的茶水,最后竟径直走到摇椅旁,掀开那方月章盖了数年的旧绒被,悠然躺了上去。
月章心头一惊,暗道实在不合规矩——那摇椅她才起身,小被更是她日日盖着的旧物,沾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怎能让帝王随意触碰?
她刚要上前请罪,身侧随驾的小太监已躬身上前,低声道:“夫人,近月皇上操劳过度,连日难以安寝,太医开了诸多药方皆无用处。那日在承乾宫听了夫人的琵琶曲,当夜便得安睡,后几日也安稳了些,只是这两日失眠又反复了。”
摇椅轻轻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康熙抬眼示意小太监退下,偏头看向月章,语声轻缓:“贵妃给朕支了个招,说夫人弹的《为霜》最是助眠。还请夫人为朕弹一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