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他话说得客气,可帝王金口,岂有推辞的余地?月章忙吩咐风荷进屋取琵琶,芙蓉搬来矮凳,手足无措不知该放何处,月章便指了离摇椅颇远的空地,自己也坐得远远的,守着君臣的分寸。
指尖落上琴弦,月章见康熙闭目不语,便信手弹起《为霜》。
这支曲子,她曾在给贵妃的信中提过——那年范承勋外放江西任盐运使,晨起她见他换青色官服,笑他是“江州司马”,便以《琵琶行》为底谱了这曲。彼时他听着曲便靠在榻上睡着了,醒来还笑说这曲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最是解乏助眠。
如今曲还是当时的曲,可听曲的人,已经换了。
康熙初至小院门前时,原是带着几分懊恼的。
他手握天下大权,一呼百应,早已不是当年莽撞的少年天子,不过是听梁九功回禀完琐事,心头忽的惦念起她,便身随心动,登车出了宫。及至站在这扇素朴的院门前,才惊觉此时此地,乃至他这番举动,都太过不合时宜。
他几番想转身回宫,可转念又想,既已来了,佳人近在咫尺,何必做那畏缩之态?他是天子,不过是来寻一段清净,听一曲琵琶罢了。
此刻躺在摇椅上,琵琶声泠泠淙淙绕在耳畔,舒缓柔和。乾清宫的奏折山、前朝的纷扰事、心头悬着的千头万绪,竟都飘然远去。他在无尽的忙碌里,偷得这片刻清闲,不必想家国天下,不必念朝局政务,只需安心沉入睡乡。
一切,竟都这般合时宜。
身上的薄绒被轻柔如云,裹着淡淡的草木香,拢住周身的暖意。康熙彻底坠入梦乡前,脑海里竟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那内库挑来的上好白瓷,与这如云的软被,究竟孰优孰劣?
夜色渐浓,繁星缀满夜空,康熙悠悠转醒,廊下只有他与随驾的宫人,月章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
“几时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声带着刚醒的微哑。
“回皇上,离戊时还差一刻。”
戌时,宫门便要下钥上锁了。
康熙望向漆黑的堂屋,并未追问主人家去向,只淡淡吩咐:“回宫。”
一旁守了许久、如木桩般立着的老魏这才敢上前,躬身引着一行人悄然离去。
其实天刚擦黑时,月章便带着风荷、芙蓉回了后院。天子安睡,叫醒是大不敬;一介寡居臣妇,与帝王独处深夜,更是于礼不合。思来想去,唯有避去后院,才不会横生枝节。
便是躲在院里,她心头也难安。帝王突然驾临,虽只是听一曲琵琶,可偏选了她这偏僻小院,本身便是出格的事。是宫中太医无能,还是那深宫大院里,竟连一个能抚慰帝心的人都没有?
这些深意,月章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
直到芙蓉轻手轻脚进来回禀,说天子已悄然离去,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若皇上在她这小院出了半分差池,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怕是还要连累佟家几百口性命。
风荷端来一杯温茶,递到她手边,又抬手比了个向上的手势,低声问:“夫人,来的那位,是……”
月章颔首,指尖叩了叩桌面,沉声道:“让老魏他们守好嘴,今日之事,半句不可外传。”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眸色冷了几分:“香铺那些没收上来的利钱,再给他们三天期限。若是还不送来,便全换了管事的,不必再顾忌二伯母的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