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被他揉作一团,掷在地上。梁九功偷瞟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范大人不欲邀功,唯为一众工匠上奏请赏。于大人欲提拔之,范承勋以家事婉拒,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当先安定后院。于成龙戏问:莫非家中妻妾不宁?范承勋答:内子因父丧哀恸,需伴其左右,安其心神。
纸尾还有侍卫的小字附注:臣等寻访当地。乡人言,常见范大人与夫人同出,一骑一伴,三两行装,往翠微峰、莲花山等处游憩,一去便是数日。
御书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梁九功垂首立着,猜不透皇上是恼范大人耽于家事、疏于公务,还是怒他与范夫人形影相随、不念仕途。
梁九功余光瞥见门外徒弟小德子探头探脑,刚想挥手让他退去,便听康熙冷喝:“在外头鬼鬼祟祟作甚?滚进来!”
小德子连滚带爬入内,声音发颤:“回皇上,小院那边来报,佟夫人的东西,都已装车了。”
这话如火星燎了火药,康熙怒极,连案上白瓷瓶都瞧着碍眼,抄起便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让她走!这般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坐回龙椅,想拿折子压下火气,可纸上的字却字字模糊,半点入不了眼。
想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将人揪回来。
他是九五之尊,坐拥四海,但凡他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那般清雅的女子,本就该入他后宫,承他恩宠。
“备马,出宫!”
康熙策马至小院门口,果见仆役正将箱笼往马车上抬,一箱箱物件入眼,心头火气直往上窜,抬脚便要往后院闯,却被老魏带着几个仆妇拦了去路。
“贵客止步,内院乃女眷居所,不便入内。”
康熙懒得废话,扬手便令侍卫拿下众人。风荷、芙蓉闻声赶来阻拦,也一并被制住。他径直踏入内室,外间摆着数个封好的箱笼,榻上空空如也,当即拨开珠帘,进了里间。
一入里间,那满腔怒火竟如被兜头浇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窗棂半掩,春日暖阳透过薄纱帘,筛下细碎金斑,落在铺着青绸软席的卧榻上。月章侧身蜷卧,面朝里侧,玉臂微曲,枕着绣海棠的锦枕,另一只手松松搭在腰侧藕荷色锦被上,锦被只覆到肩头,露出一截纤细皓腕与素白小臂,睡得安然。
他缓步走近,外头吵吵闹闹,她竟睡得浑然不觉。她乌发尽数铺散在枕上,如泼墨般,衬得肌肤莹白胜雪;头微歪,脸颊贴着凉凉的锦缎,许是睡久了,颊边晕着淡淡的绯色;眉眼舒展,长睫垂落如蝶翼,呼吸轻浅。
满室浸着淡淡的草木香,衬得这午睡光景静谧柔婉。而他,分明是个扰了清静的不速之客。
康熙未舍得叫醒她,伸手将她连人带被轻轻一卷,裹成个绵软的春卷,横抱入臂弯。临出门时,低头见她海棠春睡般的模样,恐旁人也见了这美景,又回身取了件素色外裳,将她的头轻轻裹住。
院中人皆被制在地上,听得脚步声近,抬眼便见那身着明黄常服的高大男人,怀里抱着一团裹着锦被。
风荷一眼认出那是自家夫人的锦被,拼命挣扎,却被康熙冷冷一句喝止:“噤声,别吵醒她。”
一旁梁九功看得暗自咂舌,往日只听小德子转述皇上与佟夫人的相处,今日亲见,才知这位夫人在皇上心中分量何等不一般——来时雷霆震怒,此刻竟连声音都舍不得放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