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的冬天,实在是冷。朔风卷着碎雪拍在宫墙之上,这偌大紫禁城都被裹得严严实实,连朱红宫道的纹路,都似被冰雪封死,冷得透骨。
佟贵妃身边的贴身侍女绿云,早候在神武门内,见月章带着侍女芙蓉走来,忙上前躬身相迎,引着二人往承乾宫去。
宫道寂寂,三人的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咯吱轻响。
直至跨进承乾宫大门,殿内的暖意裹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绿云才松了神色,偏过身对月章露了笑:“夫人接了牌子进宫的消息一传到殿里,娘娘就日日盼着。今日天不亮就遣奴婢去宫门口候着了。”
月章抬手解下身上的玄色狐毛大氅,由芙蓉接过,又被绿云引着到暖炉边烘手,指尖触到暖意,鼻尖却被殿内深重的药味缠紧,心下微沉——贵妃的身子,怕是比传闻里更不好了。
今年入秋起,佟贵妃便缠绵病榻,越是临近年关,气色越是衰败。皇帝忧心不已,一连下旨赏了佟家无数殊荣,前些日子刚让佟家六小姐进宫侍疾,今日又依着贵妃的请求,降恩允了她这个早已嫁入范家、守了寡的妹妹进宫探望。
“听得夫人要来,娘娘今儿个晨起都多喝了半碗参汤,脸色看着都红润些。”绿云说着,引着月章往内殿去。
拨开垂落的珍珠软帘,月章一眼便望见倚靠在床头的佟贵妃。厚重的云锦锦被将她裹了个严实,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望着她的眼睛,还凝着几分闺中时的温婉,见了她,便漾开了笑意。
“娘娘万福金安。”
月章屈膝行礼,身姿端雅,分寸恰好。
“快起快起,绿云,扶四妹妹起来。”佟贵妃急声开口,嗓音轻弱却带着真切的欢喜,又示意侍女绿珠搬了锦凳,就放在床前,“快坐过来,让姐姐好好瞧瞧。”
月章依言坐下,佟贵妃便伸手牵住她的手。她们指尖相触,月章只觉贵妃的手骨细得硌人。
贵妃细细打量着月章,眼底漫上感慨:“一晃这么多年没见,宫里宫外的人,多少都变了模样,唯有我的四妹妹,还是当年在小月山时的样子,眉眼清丽,眼底也清透得很。”
佟贵妃一入宫门深似海,早被宫闱磨去了闺中少女的鲜活,可月章不同,嫁与范承勋后,随夫外任江西、江南数年,自在逍遥,活得舒展极了。
“姐姐还记着小月山。”月章见贵妃神色感伤,忙笑着温声开解,“方才进门时闻着殿里的暖香,倒让我想起当年在小月山,娘娘带我摘腊梅的光景,那风里都是梅香,可比这宫里的香好闻。”
“是小月山的风,清清爽爽的,不似这宫里,连风都裹着规矩。”佟贵妃被她勾起少时回忆,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几分。相视一笑间,殿内的沉郁都淡了些,连绿云、绿珠也忍不住低低笑了。
那是她们少时难得的悠闲,佟家姐妹相伴游小月山。踏雪寻梅,登高望远,那些光景,是贵妃深居宫墙后珍贵的念想。
“你身边的风荷,怎么今日没来?”佟贵妃忽然想起,月章自小到大,身边总跟着风荷这个贴身侍婢,今日却只见了个生面孔,便随口问起。
“风荷啊。”月章故意卖了个关子,见贵妃眼里露出好奇,才轻道,“前些日子我去登泰山,山间迷雾重,石阶冰滑,她扶着我下山时受了寒,至今还没大好,今日便没敢带她进宫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