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国公府,正院暖阁。
柳氏抚摸着双鱼玉佩,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总算是拿回来了。”
这块烫手山芋压在心头这么多年,如今物归原主,连带着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都散了个干净。
沈重山那个大老粗倒是个识相的,收了那些赔礼,便乖乖把这信物退了回来。
如此甚好。
钱财乃身外之物,国公府不缺那点银子,只要能把这门倒霉亲事断得干干净净,便是再多赔送些也是值的。
“夫人,这下您可把心放肚子里了吧?”郑妈妈在一旁笑着奉茶,“那沈家大将军是个明白人,晓得自个儿闺女几斤几两,哪敢高攀咱们国公府的门第?拿着银子乖乖退亲,那是他们沈家祖坟冒青烟,沾了咱们的光。”
柳氏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算他沈重山识时务。不然凭那个粗鄙丫头也想进我凌家的门?做梦。”
她放下茶盏,心情大好地吩咐道:“去,把前儿个礼部尚书夫人送来的那几幅画像拿来。霄儿这亲事拖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定下来了。”
郑妈妈哎了一声,转身去里间捧出一摞画轴。
刚展开第一幅,还没来得及夸上两句那画中女子的眉眼如何端庄,门帘子就被人猛地掀开。
凌霄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径直走到罗汉榻边坐下,抓起桌上的凉茶就往嘴里灌。
喝得太急,茶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也浑不在意,只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柳氏皱了皱眉,却也没舍得责备,只是掏出帕子替他擦拭:“慢点喝,跟谁抢似的。这一大早又是去哪儿疯了?瞧这一头一脸的汗。”
凌霄没吭声,眼神有些发直,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魂儿都不知飘哪去了。
自打从青鸾山回来,这几日他就像是丢了魂。
梦里全是那道红色的影子,醒来后便满京城地转悠,见着骑马的姑娘就要多看两眼,结果看谁都不对味儿。
庸脂俗粉。全是庸脂俗粉。
“我的儿,娘正要找你呢。”柳氏没察觉儿子的异样,献宝似的指着那幅画,“你瞧瞧,这是礼部尚书家的嫡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最是温婉贤淑。娘见过一回,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孩子,配你正合适。”
凌霄眼皮子都没抬,甚至连余光都没施舍给那画中美人半分,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兴趣。”
“没兴趣?那你对谁有兴趣?”柳氏耐着性子,又让郑妈妈展开另一幅,“那看看这个,忠勇侯府的大小姐,将门虎女,虽说性子活泼了些,但也爽利……”
“娘!”凌霄不耐烦地打断她,伸手将那画轴推到一边,“别给我看这些死鱼眼睛,没劲透了。”
柳氏脸上的笑意僵住,啪地一声合上画轴,语气沉了下来:“胡说八道什么!这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贵女,怎么就成死鱼眼睛了?你倒是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天仙?”
凌霄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软枕上,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幕。
桃花灼灼,白马如龙。
少女回头的那一眼,清凌凌的,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傲气,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了他的三魂七魄。
“娘,我有心上人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
柳氏和郑妈妈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
“心上人?”柳氏狐疑地打量着儿子,“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凌霄嘴角忽然噙起一抹笑,那笑意有些痴,“我也不知道她是哪家的。”
柳氏笑道:“不知道哪家的?我的儿,你莫不是昨儿个在青鸾山撞了客,让什么孤魂野鬼迷了心窍?”
凌霄没理会母亲的揶揄,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
锦绣坊的孙大娘就领着一帮子裁缝绣娘, 到了将军府的侧门。
孙大娘是京城制衣行当里的老把式,今儿个这差事,却是让她心里头直打鼓。
“都给我听好了。”孙大娘压低了嗓门,脸上满是严肃,“进了这道门,眼珠子别乱转,嘴巴更得给我把严实了。”
一个小丫头怯生生地拽了拽孙大娘的袖口:“大娘,那沈家小姐……真有传闻中那么古怪?”
孙大娘声音更低了,“听说,那身量……三个你也抵不上人家一个。脸上那块黑斑,跟泼了墨似的,半张脸都瞧不见真容。听说这两年在乡下养病,指不定更……”
她没往下说,只是做了个“不可言说”的手势,眼神里透着股子讳莫如深。
“记住了,那是贵人,模样再怎么着,那也是咱们高攀不起的主儿。待会儿进去,谁要是敢露出半点异样的神色,不用将军动手,我先撕了她的嘴!”
正说着,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管家探出头来,笑得一脸褶子:“孙掌柜,久等了,快请进。”
孙大娘立马换上一副讨喜的笑脸,带着人鱼贯而入。
一进正厅,就被满屋子的绫罗绸缎晃花了眼。
却没瞧见人。
倒是屏风后面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
绕过绘着千里江山图屏风走出来的,是个身量匀称的少女。
穿着一身海棠红的织锦小袄,下头系着葱绿色的马面裙,头上插着两支赤金步摇,随着走动一步三晃。
孙大娘心头那块大石瞬间落了地。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沈小姐?
也没传闻中那么吓人嘛。
虽说算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也绝非什么不堪入目的丑八怪。
这身段虽说丰润了些,至于脸上的黑斑……也没瞧见啊,倒是脸颊有些红润,看着挺喜庆。
正想着,屏风后头,又转出来一个人。
少女身着一袭流彩暗花云锦裙,外罩烟罗软纱,青丝高绾成云髻,斜插着一支镶珠步摇。
在场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那张脸,太干净了。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隐透着玉石般的冷光。
尤其是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眸底却是一片不染尘埃的纯澈,令人心颤。
孙大娘这辈子阅人无数,自诩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可此刻,她只觉得自己那双招子以前怕是都瞎了。
这……这是那个乡下养病的丑八怪?
如果这也叫丑,那京城里那些个涂脂抹粉的千金小姐,怕是都该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这是我们家小姐。”
老管家刘叔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呆若木鸡的蠢样,咳嗽了一声,“孙掌柜,软尺掉了。”
孙大娘猛地回神,慌乱地弯腰去捡软尺,只要这位沈小姐穿着她锦绣坊的衣裳露面,哪怕只是站那儿不说话,她锦绣坊明年的门槛都得被踏平!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痴傻丑陋,在这张脸面前,全是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