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云父动身离去前,留给云朝一叠厚实的银票,又将云家老宅的钥匙交到她手上。
云父嘱咐她若哪日念起旧家,便回去看看。
云朝刚把银票与钥匙妥帖收好,院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知晓这处别院的人本就寥寥,云朝只当是父亲折回来有话交代,忙快步去开门。
门闩刚拉开,外头站着的却不是云父。
是钟宴。
云朝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会来,钟宴已大步跨进院门,径直问道:“阿朝,若是我们重拾婚约,你可愿意?”
云朝脊背绷得笔直,向后退了半步,指尖攥得发白,冷淡道:“我不愿。”
乍闻这意料之外的答案,钟宴脸上却并无惊讶,反而双目赤红地逼问:“是太子,对不对?是他逼你和我退婚!是他逼你离开我的!”
云朝忽然道:“就算是这样,又能如何?”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将残酷的事实剖开在他面前。
“你斗得过他吗?你有底气与他抗衡吗?没有的,我们根本没有选择。如今你既已出狱,日子该重回正轨了,好好活下去吧。”
只有离她远些,他才能真正安全。
纵然心里早已猜到七八分,可从云朝口中亲耳听到肯定的答案,钟宴只觉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没想到,堂堂一国储君,竟会做出这等乘人之危的事,用的还是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钟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勉强将翻涌的情绪按捺下去。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阿朝,我带你走,我们离开京城,那样太子便动不了你了。”
云朝微怔,睫毛轻颤,“离开京城?那你的仕途……”
“那些都不重要!”他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意,“我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全是为了你。若为了这功名,反倒让你陷入险境,我宁可什么都不要!”
“阿朝,跟我走,我们去看江南的烟柳,去看塞北的大漠,好不好?”
同一时刻,别院旁不远处的阁楼最高处。
容玠负手立于木栏前,眉目冷恹地睥睨着别院中感人至深的画面。
好一对情深不渝的有情人。
静默片刻,他忽然诡异地笑了笑,对川柏吩咐道:“去备副锁链,要能锁得住人的。”
别院内,云朝终是点了头,应下了钟宴。
两人约定,今夜在京城外荒废已久的破庙会合。
钟宴离去后,云朝转身回了屋,将此事告诉了惠香。
惠香听罢,一时有些发懵,“小姐要离开京城?这也太突然了吧?”
云朝从匣中取出一叠银票,递到她面前。
“惠香,此去前路未卜,难免会有危险。你若不愿随我同行,便拿着这些钱,寻个安稳去处,好好过日子吧。”
惠香一听,只当是小姐要打发自己走,当即跪在地上。
她哭红了眼,哽咽道:“小姐,奴婢这辈子都是您的人,您去哪,奴婢就去哪!”
当年若不是小姐心善,点了她做贴身婢女,她恐怕早被那些嬷嬷磋磨死了。
云朝见她这般,连忙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取过帕子,为她拭去脸颊的泪痕。
“我并非赶你走,只是此去多有风险,怕牵连到你。你若真心不愿分开,跟着我便是。”
“多谢小姐!”
既已决定离开,这处别院自然要空置下来。
云朝将院里的丫鬟、护卫一并叫到跟前,一一清算好他们的俸银,让他们各自离去。
料理完这些,她取来舆图铺在桌上,凝神思索离开京城后该先往何处去。
她拿起笔,在舆图上圈出几个可行的地点,一一记下。
等今夜与钟宴在破庙会合后,再和他仔细商量定夺。
京城的城门,向来在戌时末落锁。
云朝提前备好了马车,待到戌时初刻,带着惠香,拎上行囊,登上马车出发了。
马车刚驶出城门,惠香心里的不安涌了上来,问道:“小姐,咱们这样走了……太子殿下,他会派人来抓我们吗?”
云朝抬手掀开一侧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语气笃定:“他不会的。”
答应钟宴之前,她并非没有反复思量过这个问题。
在她看来,容玠那样的人,断不会为了她,浪费人手与精力去追。
当然,这不是她离开的全部理由。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
她绝不能落入容玠手中。
那个男人,是真的会一点点折磨她的。
马车行驶了两刻钟,终于在破庙前停了下来。
下马车前,云朝回头对惠香叮嘱道:“你在车里等着就好,我去去就回。”
惠香点头应下。
夜色浓沉,只有一缕极淡的月光,勉强在地上勾勒出模糊的路径。
云朝的脚尖刚触到地面,便觉得周遭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目光扫过四周,除了她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周遭再无其他车马的影子。
难道钟宴还没到?
可钟宴向来极守时,从前相约,次次都是他先到等候。
云朝心头有一种难以喘息的沉重感。
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她强压下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推开破庙的木门,走了进去。
月色随着木门的吱呀声倾泻而入,照亮了庙内的浓黑。
里面的场景,瞬间将云朝钉在原地。
巨大佛像前的地面上,一人跪伏着,四肢被粗重的铁链死死缚住,一动不动,让人分不清是生是死。
云朝瞳孔骤然紧缩,试探着唤道:“钟、钟宴?”
那身影闻言,艰难地动了动。
“阿朝……”
钟宴缓缓抬起头,脸上布满了凝固的血污。
他的目光越过云朝,望向她身后的方向,道:
“太子……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