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0:10:06

一刻钟后,川柏将作画的物件送到了披香殿。

云朝不想与容玠多言,可若直接不理,又怕惹他不快,索性拿起画笔,借着作画来打发时间。

容玠倒也识趣,没有上前打扰,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身上,未曾移开。

那道沉甸甸的视线像有实质一般,让云朝难以静心落笔,只得凭着肢体的本能,在纸上随意勾勒着模糊的线条。

窗外春阳斜斜洒落,轻轻笼在正低头作画的少女身上,像蒙了一层朦胧的圣洁光晕。

她歪着头,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抬手比划,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灵动,鲜活得像只小白兔。

容玠支着肘,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直到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她笔下的画时,面上温柔瞬间凝固,继而寸寸碎裂。

画上是一个男子的身形轮廓,纵然没有勾勒眉眼,他也一眼认出那是钟宴!

云朝正调整笔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他一把抢过画纸,狠狠掷在地上。

“朝朝。”

他突然紧紧将她抱住,力道大得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将脸埋进她的脖颈,声音带着压抑的闷痛:“孤爱你。”

“孤真的爱你。”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重新开始。一直以来,我对你都是爱大于恨,你从前怎么骗我,我都不计较了。”

“你把钟宴忘了,别再去画他,别再去想他。以后你好好爱我,我亦好好爱你,就像以前一样,好吗?朝朝妹妹……”

“朝朝妹妹”这声久违的称呼入耳,云朝心口一缩,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朝朝妹妹,往后谁若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定替你一一打回去!”

——“朝朝妹妹,快点好起来,快点长大,将来做我的妻。”

——“朝朝妹妹,我在父皇面前跪了五天,他终于应了让我娶你!等日后,你便是我的太子妃!”

一帧帧画面在眼前翻涌不休,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直到“咔”的一声,将手中的狼毫笔生生折断。

春日的阳光落在少女颤抖的鸦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缓缓抬眼,看向容玠,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容玠,你懂什么是爱吗?”

不等他开口,她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是尊重。”

“是放手。”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三年前的过往。

“从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父亲与钟宴蒙冤下狱,更不代表,你能不顾我的意愿,折辱我、逼迫我。这样的‘爱’,我不想要,也回应不了。”

容玠只觉呼吸一阵钝痛,五指蜷紧,力道之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朝朝,只要你听话些,乖一些,别再去想钟宴,也别再想着离开我,我就不会再逼迫你,不会再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只要你肯尝试着爱我,要求真的不多,一点点就好……”

这个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第一次这般卑微地放低了身段,几乎要将一颗真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

可云朝听着他口中的‘听话’‘乖’,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

在他眼里,她终究只是他的所有物,他的附属品。

“你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云朝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容玠望着她决绝的侧脸,手反复松开又握紧,有太多话堵在喉咙口,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落寞地转身离开了。

殿门被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天光隔绝在外。

两人又一次不欢而散。

云朝静坐不动。

回想起方才他口中那声“朝朝妹妹”,眼底渐渐漫上怅然。

她自幼丧母,父亲未曾再续弦,整个首辅府里,她是唯一的嫡女,身边并无兄弟可以依靠。

随着父亲年岁渐长,对她愈发放不下。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陪着她,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她便只剩孤身一人,届时若遇着难处,连个能护着她的人都没有。

于是,父亲将目光落在了她的婚事上,一心想为她寻一位有权有势的夫君,方能保她一生安稳。

于是,云父的目光,锁定了容玠。

当朝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

天下之主的身边,无疑是这世间最安全的所在。

父亲让她去接近容玠。

说难听些,是算计人心。

她照做了。

容玠并非想象中难以相处,甚至可以说,轻而易举便让他对自己动了心。

他待她极好,她想要的东西,他总会想办法寻来;她说的话,他多半会听;甚至早早便许下承诺,将来的太子妃之位,必定是她的。

那些日子,是真的甜。

甜到她几乎忘了,这一切的开端,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

直到三年前,朝中忽然传出太子失势的流言,恰逢皇帝有意将他派往儋州。

一时间,许多原本依附太子的势力纷纷倒戈自保,生怕被牵连。

云父虽一直保持中立,见此局势,却也动了心思,让她与太子断了联系。

为了家族安稳,她又一次遵从了父亲的意愿。

她记不清当时自己是如何站在容玠面前,如何说出那些字字诛心的话。

只记得将那枚平安扣摔在地上的瞬间,心里似乎有过那么一瞬的犹豫。

可她终究,还是舍弃了他。

再后来,容玠平安从儋州回来了。

而那些当初从太子阵营倒戈的家族,日渐衰落,如今在朝堂上早已没了踪迹。

云父料错了局势,也未再让她重新接近容玠,反而看中了自己的门生钟宴。

虽无父无母,却能吃苦、肯上进,将来必定能平步青云,入阁拜相。

再后来,她与钟宴订下了婚约。

她是喜欢钟宴的。

钟宴像极了当年的容玠。

待她如容玠一般好,一样的细致入微,一样的能体察她的情绪。

可是……

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云朝从纷杂的回忆中抽回神,目光无意间扫过地上那幅被丢弃的画像。

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连五官都未曾勾勒。

须臾间。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倏地变得有些古怪。

下一瞬,她像是被自己的念头惹恼了,猛地捡起画像,几下便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