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扶拖拉机的烟囱里冒着黑烟,“突突突”的噪音震得人脑仁疼。
早春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孟晓棠缩在车斗角落,把那件破棉袄裹得更紧了些。
虽然冷,但这硬邦邦的铁皮车斗,比孟家那张雕花木床睡得踏实。
车刚开出村口没二里地,前面是个大上坡,拖拉机爬得吃力,速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开车的王大爷突然大喊一声:“晓棠丫头!后头……后头有人追来了!”
孟晓棠眉头一皱,探头往后看。
好家伙,尘土飞扬。
二婶王桂芬披头散发地跑在最前头,手里还没得空,抓着根擀面杖。
后面跟着五六个壮汉,都是孟家本家的亲戚,平时跟孟建国穿一条裤子,手里举着锄头、镰刀,那是真的要拼命。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王桂芬嗓子都喊劈叉了,“偷了家里的钱就想跑?没门!今儿不把钱吐出来,老娘扒了你的皮!”
昨晚她男人被抓,今早一看家徒四壁,连根毛都没剩下。
王桂芬反应倒是快,一口咬定是孟晓棠偷了钱卷铺盖跑路,撺掇着本家兄弟就追了出来。
“王大爷,停车!快停车!不然连你一起打!”后面的堂哥孟强吼得最凶,那锄头挥得呼呼作响。
王大爷哪见过这阵仗,吓得手里的把手都握不住了。
“晓棠啊,这……这咋整?他们人多,手里还有家伙,要不……咱停下把话说清楚?”老头子脸都吓白了。
“王大爷,您只管开。”
孟晓棠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啪地拍在王大爷身后的铁皮上,声音冷硬。
“到了县城,这钱给您买酒喝。要是停下来,这群疯狗连拖拉机都敢拆,到时候大队里的财产损失,李大队长可是要找您算账的。”
一听到“大队财产”,王大爷浑身一激灵。
这拖拉机可是全村的宝贝疙瘩,掉块漆都得心疼半天!
“坐稳了!”王大爷一咬牙,狠狠踩了一脚油门,黑烟更浓了。
可毕竟是老式拖拉机,再快也快不过那一群为了钱红了眼的亡命徒。
后面的人群越来越近。
孟晓棠甚至能看清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是二叔家的大儿子,她的堂哥孟强。
这货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这会儿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手里那把镰刀在晨光下寒光闪闪。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孟强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骂道,“敢偷我家的钱!老子今天非把你腿打断不可!”
“偷钱?”孟晓棠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那是抚恤金,是买命钱,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他们家的私产。
眼看着距离缩短到不足五十米。
孟晓棠不慌不忙,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她的手伸进那个打着补丁的帆布包里,实际上是探入了空间。
意念一动,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出现在掌心。
这是她昨天在清理杂物间时找到的“存货”,原本是孟建国用来修猪圈顶棚剩下的生锈图钉和碎铁片,足足有半斤重。
“本来想给你们留点面子,既然非要送上门来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孟晓棠抓起一把生锈的图钉,眼神骤然转冷。
她没有直接往后撒,而是等着拖拉机拐过一个弯道。
弯道处,路面变窄,一边是水沟,一边是土坡,是必经之路。
就是现在!
孟晓棠手腕一抖,一把接着一把,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喂鸡一样自然。
那些裹着铁锈的图钉、带着尖刺的铁片,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洒落在黄土路上。
因为生了锈,颜色跟土路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淡定地转过身,看着后面即将冲过弯道的追兵。
“快!那个小贱人就在前面!抓住她赏十块钱!”王桂芬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喊着,像是打了鸡血。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孟强一听十块钱,眼珠子都绿了,脚下发力,一个箭步冲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双磨得鞋底只剩一层皮的千层底布鞋,这一脚下去,踩得那是相当结实。
“噗呲!”
紧接着。
“啊——!!!!”
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瞬间盖过了拖拉机的轰鸣。
孟强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往起一蹿,抱着脚就往地上摔。
这一摔不要紧,后面紧跟着冲上来的两个堂弟根本刹不住车。
“哎哟!”
“卧槽!强哥你干啥!”
三个人像是滚地葫芦一样撞成一团。
但这还没完。
后面举着锄头镰刀的亲戚们一看前面倒了,下意识地想要绕开,结果这一脚深一脚浅地踩下去……
“啊!我的脚!”
“钉子!地上全是钉子!”
“那个杀千刀的阴咱们!”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弯道处炸开,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追捕大队,瞬间变成了一群在热锅上蹦跶的蚂蚁。
有人抱着脚单腿乱跳,结果另一只脚又踩上一颗,直接疼得跪在地上。
有人摔倒时手按在地上,掌心瞬间被扎成了筛子,疼得直吸凉气。
王桂芬跑得慢,落在后面,看到这惨烈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造孽啊!这心肠怎么这么黑啊!这是要绝了我们老孟家的根啊!”
拖拉机上。
孟晓棠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毫无波澜。
心肠黑?
若是前世,你们逼着我嫁傻子,把我扔进牛棚冻死的时候,心肠又何曾红过?
这叫礼尚往来。
“大爷,加速吧,他们追不上了。”孟晓棠淡淡地说道。
王大爷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一地打滚的人,喉咙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抖,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惹谁都别惹这丫头,看着不声不响的,下手是真狠啊!
那图钉都生锈了,扎进肉里可是要得破伤风的!
拖拉机喷出一股黑烟,彻底甩开了身后的喧嚣,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个小时后。
红星县城。
这个年代的县城,没有高楼大厦,灰扑扑的低矮建筑连成一片,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路上偶尔骑过的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都能引来羡慕的目光。
孟晓棠跳下拖拉机,从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王大爷。
这是昨晚顺手煮的,没票买不了包子,只能拿这个顶人情。
“大爷,路上慢点。”
送走王大爷,孟晓棠转身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
自由了。
但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眼前。
她摸了摸兜里的钱,有几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可是……
她走到国营饭店门口,看着小黑板上写的“今日供应:肉包子(需二两粮票)、阳春面(需四两粮票)”。
她没有全国粮票。
又走到供销社,柜台里的售货员正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买布要布票,买鞋要工业券,没票别挡道。”
孟晓棠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眉头微微皱起。
空间里虽然物资堆积如山,从孟家搜刮来的粮食、被褥、衣服样样不缺。
但她缺一样东西——全国通用的粮票和去往西南军区的火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