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
孟晓棠先是扫了一眼食材区。
剩下的一块五花肉皮白肉红,确实是好料子,可惜被张大勺这种自诩“资深”却不思进取的人给糟蹋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皓白却透着劲力的手腕。
洗手,刮毛。
张大勺抱着胳膊在一旁冷笑:“装模作样。火候和糖色是那么好掌控的?没个几年……”
他的话还没说完,孟晓棠动了。
刀光一闪,“咄咄咄”一阵急促却极有节奏的切肉声响起。
每一块肉的大小竟然分毫不差,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随后,孟晓棠起锅烧油。
她没有直接下肉,而是抓了一把粗砂白糖丢进锅里。
“你不先焯水?”张大勺眉头皱起,随即冷嗤,“外行。”
孟晓棠没理他,她专注地盯着锅底的颜色。
在白糖融化、由大泡转为细密小泡、颜色变为琥珀红的一瞬间,她左手抄起肉块,右手一个漂亮的翻锅。
“呲啦——!”
浓郁的焦香味瞬间爆发。
就在这时,孟晓棠藏在袖口里的指尖轻轻一点。
一滴如珍珠般晶莹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沸腾的汤汁中。
“香料配比不对,八角太多压了肉香,草果没拍碎不出味。”
孟晓棠一边掌控着火候,一边淡淡开口,“最重要的,你那肉是死火焖的,那是老兵煮咸菜的做法,哪来的软糯?”
孟晓棠加入灵泉水,盖上锅盖。
“焖二十分钟。”
她也没闲着,转身处理那盘被她退回来的豆腐。
她把那盘糊弄事的豆腐倒进篓子里沥干水,重新起锅。
灵泉水煮过的豆腐去掉了腥气。孟晓棠动作极快,下肉末炒酥,豆瓣酱炒出红油。
豆腐下锅,没用锅铲乱搅,而是轻柔地晃动锅子。
勾芡,撒花椒粉,动作行云流水。
大厅里的食客已经不淡定了。
“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嘶——刚才那红烧肉是这味儿吗?我刚才吃的怕是假肉吧?”
两个小战士连面汤都不喝了,眼巴巴地瞅着后厨的方向,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
“团长要是能吃到这手艺,估计能把顾字倒过来写。”那年轻的小战士嘟囔了一句。
二十分钟一到。
孟晓棠掀开了红烧肉的锅盖。
白色的蒸汽瞬间散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纯正、浓烈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肉香。
那一颗颗肉块,像是红玛瑙一样,颤巍巍地在锅里跳动,油光发亮,却没有一丝腻人的油烟感。
她把肉装进大海碗。
张大勺顾不上烫,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颤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入口即化。
先是糖色焦香带来的微苦回甘,紧接着是灵泉水强化后的肉汁在舌尖爆开。
肥肉部分腻感全无,软糯得像云朵;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丝丝入扣,半点不塞牙。
那是一种让他这二十年厨艺生涯彻底崩塌的味道。
“这……这不可能……”
张大勺喃喃自语,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着孟晓棠,眼里哪还有半点嚣张,全是如见神明般的震撼与懊悔。
“师……师父在上!”
张大勺膝盖一软,竟然真想往下跪,“我张大勺活了四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红烧肉!刚才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糟蹋了粮食,我……我简直不是人!”
张大勺这一嗓子,把后厨几个帮厨都喊愣了。
众人停下手里的活,视线在孟晓棠和那一碗红烧肉之间打转。
这可是张大勺,平日里在后厨鼻孔朝天的人物,今天居然对着个乡下丫头低了头。
“跪倒不必。”孟晓棠手扶住灶台边缘,避开了张大勺的半礼,“既然吃出差距了,这赌约还算数吗?”
“算!怎么不算!”张大勺猛地拍了大腿一记,震得腰上的肥肉直颤,“小同志,不,小师傅,你这手艺绝了。我在这颠了二十年勺,头回见人能把肉烧出这股子灵气。”
他说着,又夹起一块麻婆豆腐送嘴里。
豆腐一滑进嗓眼,张大勺脸色又变了变,那是又麻又烫的劲儿,却偏生不出半点豆腥味。
“这豆腐……”
“关键在去腥。”孟晓棠看他一眼,语气平淡,“你那是死记硬背方子。豆腐下锅前要用盐开水焯一遍,固型去腥。红烧肉的糖色要在颜色微转琥珀时下肉,早了不红,晚了发苦。至于香味,八角少放,白酒去腥提鲜,火候要讲究个‘文火肉,武火汁’。”
张大勺听得眼睛发亮,手在围裙上胡乱抹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油腻的小本子,作势就要记下来。
“慢点,慢点,小师傅你再说一遍,那白酒是啥时候放?”
孟晓棠见他态度确实诚恳,便多提点了几句关于火候切换的窍门。
这些东西在后世不是秘闻,但在此时的国营饭店,那是实打实的压箱底绝活。
“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张大勺如获至宝,看孟晓棠的眼神跟看亲祖宗没区别,“那什么,小王,赶紧的,把今天刚到的那十斤排骨给小师傅装上!”
帮厨小王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冰柜里拎出几大扇排骨,用干净的油纸一层层包好,最后装进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里。
张大勺还不满意,又转头钻进里间的熟食操作台。
不多时,他提着个大布兜子出来,压低声音道:“小师傅,这东西你收好。这是我私下酱的两斤牛腿肉,费了不少香料,一般人我真不给。还有这罐子猪油渣,放了盐,搁两个月都不坏。”
孟晓棠看着那沉甸甸的一兜肉,没拒绝。
这年头,这些油水是硬通货。
“谢了。”
“该是我谢你!你这一指点,我以后在段里开会都能挺直腰杆子。”
张大勺一脸不舍,一直跟到后厨门口,“小师傅,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家住哪儿?以后想找你学艺去哪儿找?”
“我叫孟晓棠。”孟晓棠接过布兜,“学艺就算了,我要去军区驻地,咱们山水有相逢。”
听到“军区”两个字,张大勺脸色肃然起敬。
在他眼里,孟晓棠这种神仙厨艺还带着军属身份,背景肯定不一般。
饭店大厅里,那两个小战士正盯着那一海碗红烧肉流口水。
张大勺大方地手一挥:“看什么看?这是小师傅做的,白送你们吃了!赶紧趁热。”
孟晓棠走到柜台前,正好跟刚才那两个小战士对上眼。
“两位同志,打听个事。”
其中一个小战士正忙着往嘴里塞肉,含糊不清地挺起胸膛:“孟同志你说,只要是这附近的路,没我不认识的。”
“那请问去8341部队驻地怎么走?”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惊讶,“你是去随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