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1 01:46:44

风雪一直没停。

直到暮色四合,那传说中的“七号烽燧”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这是一座立在两崖之间的高大夯土台,高约三丈。

外层原本包裹的青砖已经大半脱落,露出了里面层层夯筑、色泽发黄的硬土层。

台顶用来燃放狼烟的墩台塌了一角,半截残破的旗杆斜插在上面。

土台周围是一圈羊马墙,多处墙体已经坍塌,乱石和积雪填平了原本的壕沟,别说挡千军万马,就是挡个野狗都费劲。

墙内,几间用黑石垒成的兵屋紧贴着背风的岩壁,屋顶的木梁早已腐朽断裂,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石墙和黑洞洞的窗框。

地上,几根没被雪完全掩盖的白骨半截露在外面,上面全是野兽啃咬的齿痕。

“这……这就是咱们要守的地方?”

朱寿的声音都在抖。

“这特么是烽燧?这就是个乱葬岗啊!”赵虎手里提着的大刀怒道。

在破阵营的时候,虽然苦,虽然受欺负,但好歹有片瓦遮头,有堵墙挡风。可这里呢?

四面透风,还得防备野兽和随时会冒出来的天狼人。

“我不干了!我真的不干了!”

赵虎突然嚎了一嗓子,转身就往回跑,“我要走,上山当个响马,也比在这儿喂狼强!赵大嘴那个王八蛋,他这是让咱们来送死啊!”“赵虎说得对!咱们走吧!”吴老三也动摇了。

人心这种东西,就像是这雪地上的脚印,风一吹就散了。

眼看着几个人都想掉头,顾怡岚紧紧抓着小环的手,看向周起。

周起静静地看着已经跑出十几步远的赵虎,然后猛地拔出了腰间长刀。

“噌!”

刀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芒。

周起抬手挥臂,长刀脱手而出,直直地飞向赵虎。

“夺!”

一声闷响。

长刀狠狠地插在赵虎面前半步远的冻土里,刀柄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赵虎的脚要是再往前迈半步,这刀就不是插在土里,而是插在他大腿上了。

赵虎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僵硬地转过头,正好对上周起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再往前一步,就是逃兵。”

周起慢悠悠地走过来,“宁朝军律,临阵脱逃者,斩立决。不用等上面抓你,我现在就可以砍了你的脑袋,把你挂在那半截旗杆上风干。”

赵虎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

“伍……伍长,这真的守不住啊……”

赵虎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这鬼地方,连个门都没有,咱们这点人,还带着女人……这不就是给天狼人送菜吗?”

“守不住?”

周起走到赵虎面前,拔出地上的长刀,在赵虎的皮甲上蹭了蹭。

“笑话。”

周起环视了一圈瑟瑟发抖的众人,“现在这块地姓周了。老子说守得住,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们。”

“都给我听好了!”

周起的声音突然拔高,压过了风声,“不想死的,现在就给我动起来!趁着天还没黑透,把那个屋顶给我补上!把墙缝给我堵上!”

“这里虽然烂,但它是咱们唯一的窝。就算我不杀你们,出了这个圈,外面有狼,有马匪,还有天狼人,你们走比留在这死的更早!”

这番话,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

逃,是死路一条。

留下来干活,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赵虎看着手里的大刀,又看了看旁边腰里别着匕首的孟蛟,咬了咬牙,认命地捡起了地上的旗杆。

“干……干吧!反正也是死,好歹死在屋里!”

……

有了死亡的威胁,这群人的潜力被逼出来了。

男人们开始搬石头、扛木头。孟蛟成了主力,把那些坍塌的墙体重新堆砌起来。

赵虎和吴老三负责刨土,和泥。

没水,就用雪化了水和着黄泥,混上枯草。

女人们也没闲着。

顾怡岚展现出了大家闺秀不具备的韧性。

她指挥着苏秋娘和另外两个婆娘,把带来的破毡布、羊皮剪裁开,用针线缝合在一起,然后用钉子和木条封在那些空洞洞的窗框上。

虽然简陋,但至少寒风灌不进来了。

小环腿脚不便,就坐在火堆旁烧水、煮粥。

等到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那间最大的兵屋终于有了点样子。

屋顶用枯树枝和备用的草席盖上了,上面压了大石头防风。

好在准备充足,众人把带来的厚重被子钉在门框内部作门帘。

屋内。

周起让人在正中间挖了个坑,点起了篝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黑暗和寒冷。

“分房。”

周起盘腿坐在火堆旁,烤着冻僵的手。

烽燧虽然破,但原本的设计还在,主屋后面连着几个狭小的单间。

“最大的那间,我和怡岚住。”

周起指了指最里面那间还算完整的石屋,没人敢有异议。

伍长睡最好的,这是天经地义。

“赵虎,吴老三,你们两对带着婆娘,住左边那两间。”

赵虎和吴老三点头如捣蒜。

在军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

“朱寿。”

周起看向那个正缩在角落里喝粥的烂赌鬼,“你和孟蛟住右边那一间。”

朱寿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打了。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孟蛟。

“伍……伍长,能不能换换?我怕……”

“怕什么?”周起打断他,“孟蛟又不吃人。再废话,你就去外面睡墙根。”

朱寿瞬间闭嘴,一脸如丧考妣地挪到了孟蛟旁边。

“剩下的一间……”

周起的目光落在苏秋娘和小环身上。

“你们两个住。正好照看小环的伤。”

苏秋娘感激地看了周起一眼,低声应了。

小环虽然腿疼得厉害,但听到能有个安稳睡觉的地方,眼泪又忍不住了。

安排妥当。

众人各自散去收拾自己的狗窝。

……

最里面的主屋。

虽然说是主屋,其实也就是个稍微宽敞点的石洞。

但好在顾怡岚手巧,刚才带着人用几层厚毡布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还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

周起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土炕已经烧热。

屋里很暖和。

顾怡岚正跪在炕上整理铺盖。

听到关门声,她回头,油灯的光映在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周郎。”

她轻唤了一声,站起身要帮周起脱那一身沉重的皮甲。

“不用。”

周起摆摆手,自己解开了甲胄的扣子,随手扔在一边。

他走到窗边,隔着毡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漆黑一片,风声如鬼哭。

但周起知道,这黑漆漆的山脉里藏着什么。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在门口踢到了几块黑色的石头。

那是煤矸石。

这意味着,这下面藏着一条浅层煤矿脉。

在这个缺柴少炭的边关,这就是黑金。

只要能挖出来,不仅能解决取暖问题,更是源源不断的银子。

有了银子,就有兵,有马,有刀。

“看什么呢?”

顾怡岚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放在周起脚边。

“看我们的未来。”

周起回过头,笑了笑。他坐在炕边,脱下靴子,把冻得发青的双脚伸进热水里。

嘶——

那一瞬间的热度,让人舒服得几乎呻吟出来。

顾怡岚跪在他面前,细白的手伸进水里,帮他搓洗着脚上的污垢和冻疮。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周起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如今却像个最卑微的侍女一样伺候自己。

“后悔吗?”周起突然问。

顾怡岚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一股韧劲。

“不后悔。”

她轻声说,“在京城,我是笼子里的鸟,只能等着被人挑选。在这里……虽然苦,虽然险,但我感觉自己是在活着。”

“而且……”

她低下头,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嘴唇,“这里有你。像个家。”

家。

周起愣了一下。

这个词,对于前世孤儿出身、今生又是兵痞的他来说,太陌生了。

周起看着顾怡岚那温柔的侧脸,嗤笑了一声。

“家?你这顾家大小姐的眼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窄了?几个破石头洞,这就把你打发了?”

他抽出脚,任由顾怡岚帮他擦干,随即大马金刀地往炕上一躺,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把心放肚子里,这鬼愁涧就是咱们的龙兴之地。”

“总有一天,我一定把你们顾家京城的大宅子,抢回来。”

顾怡岚的手颤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这个狂妄的男人。抢回京城的大宅子?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不知为何,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让人信服。

顾怡岚笑了。

她吹灭了油灯,只留下火炉里那一抹红光。

然后钻进被窝,像只猫一样蜷缩在周起怀里。

这一刻的宁静太珍贵了。

不过,饱暖思淫欲,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

特别是在这刚吃饱了,屋里烧得暖烘烘,怀里还搂着这么个像水做的大美人时。

周起是个正常的男人,而且是憋了许久的正常男人。

之前在大通铺里那是没条件,现在门关了,窗堵了,这也是正经的“两口子”了,再装圣人那就是身体有毛病。

“这被窝……好像还不够热乎。”

周起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原本只是揽着顾怡岚的手,变得有些不安分起来,顺着她纤细的腰肢慢慢向上游走。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那一层薄薄的单衣,掌心下的肌肤滚烫而细腻,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

顾怡岚的身体瞬间紧绷成了弓弦。

她明显感觉到男人身体的变化,那是极其危险且充满侵略性的信号。

“周……周郎……”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音,睫毛在黑暗中剧烈地抖动着。

她想躲,本能的羞耻让她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这个男人把自己从绝境中带回,想起了他为救小环不惜赌上全伍的安危。

自己是他的婆娘,这就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甚至是她目前唯一能付出的报答。

顾怡岚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颤抖着伸出双臂,第一次笨拙而顺从地环住了压在身上的男人脖颈。

这一举动,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

周起呼吸一重,低头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着淡淡体香,比美酒都上头。

“既然说了要把这当家,那今晚……就先给爷交点租子。”

周起在她耳边低笑一声,霸道而露骨。

他的手已经探到了她的衣带处,轻轻一勾。

束缚松开。

温软在怀,箭在弦上。

顾怡岚闭上了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不是因为屈辱,而是某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认命。

然而。

就在周起的手即将探入那抹温软,准备彻底占有这美人的瞬间。

他的动作骤然停滞。

原本充斥着旖旎和欲念的空气,在零点一秒内冻结成冰。

周起猛地抬起头,那双刚才还满是火热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吓人。

顾怡岚感觉到了异样,刚想睁眼询问。

一只粗糙的大手瞬间捂住了她的嘴。

“嘘。”

周起贴着她的耳朵。

他迅速翻身下炕,顺手抄起了长刀。

外面的风声,不对劲。

原本呼啸的北风中,夹杂着一丝极其不协调的杂音。

那是脚底踩碎硬雪壳特有的“咯吱”声,虽然被人刻意压得很低、很缓,但瞒不过周起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