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不喜欢顾宴辞的眼神,让她有种烧灼的感觉。
她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拧到最大,她把水拍在脸上,冰意一路钻进皮肤里,才勉强压下胸口那点燥热。
六年前,她招惹了还没被顾家认回去,穷得只能住出租屋的私生子,顾宴辞。
两人有过一段甜蜜,但温宁达到目的后,迅速抽身,断了所有联系。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偏偏又有不得不回国的理由,那个理由,正不断往她的手机里发消息。
她拿出手机看了几条,欣慰地笑了笑,把刚才那些抑郁都遣散了。
为了这个人,一切都是值的的。
温宁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不再是轰轰烈烈的温家大小姐,也不想和顾宴辞有过多的牵涉。
温宁抽纸擦干手,推门出去。
走廊灯光冷白,地毯吸音,脚步声被吞得干净。
刚走两步,手腕忽然一紧。
那力道很大,直接把她拽得偏了半步。下一秒,温宁被推入旁边的杂物间。
“咔哒”一声。
门反锁。
黑暗逼仄,空气里全是那股雪松味,压得人喘不上气。
温宁背靠门板,肩胛骨抵着冰冷的木纹,声音平凉地很:“顾总,这是做什么?”
黑暗里传来一声笑。
很轻。
顾宴辞逼近,他摘了眼镜,随手一摆。
狭小的空间没有灯,让温宁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有门缝漏进一点光,照出他眼底的血丝。
“温宁。”他叫她名字,不叫她温医生,“装做不认识有意思吗?”
温宁试图挣脱手腕上的桎梏,但是徒劳。那只戴着皮质手套抓着她的手,力道冷硬,像铁箍。
于是,她只得无情地说道:“只是没兴趣叙旧而已。”
“没兴趣了?”顾宴辞气笑了,“是谁先招惹谁的?”
顾宴辞另一手撑着门板,手臂把她圈在狭小的阴影里,逼得她只能闻见他的气息。
雪松、烟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焦躁。
温宁的记忆被这气息拖入回忆。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大三暑假,暴雨把城市淹没了。
温宁浑身湿透敲开了顾宴辞出租屋的门。
酱红色的连衣裙湿透,腰线收得更利落,肩头露出一点骨感的弧度。雨水从她发梢一路滴到锁骨,顺着细长的颈线滑下去,最后没入领口。
“顾宴辞,我好冷啊,要不要收留我,我可以给你房费。”
那时候的顾宴辞还没有被顾家认回去,只是一个贫穷的大学生。莫名其妙被温家大小姐温宁追了两周,又被她用钱砸过很多次后,顾宴辞是烦她的。
当下,更是不敢看她。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尽头忽然响起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夹着粗鲁的笑,黏腻又刺耳。
这地方便宜,城中村,墙皮潮得发黑,灯泡昏黄,三教九流都住在这里。
几个混混晃上来,拖鞋啪嗒啪嗒,身上带着酒气。
“哟,这层楼还有小仙女?”
温宁的笑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退,可背后就是潮湿的墙,退无可退。
顾宴辞的眼神变了。
从波澜不惊到无比厌恶。
厌恶那群人的目光,像蛇一样黏在她身上,厌恶这条破走廊,连雨夜都透着肮脏。
门猛地拉开一寸。
“进来。”他冷声道。
温宁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更过分,充满惊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顾宴辞,其实……”
她还在说这话,顾宴辞却能越过温宁的头顶看到那些混混。他们的目光不加掩饰地黏在温宁身上,顺着她贴在身上的小红裙一点点往下刮。
不想再听她说话,或是不想再让她暴露在那样的目光下。
顾宴辞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贴上她皮肤的那一刻,他的指节几不可察地一僵,像在强忍某种本能的排斥与颤栗。
可他没有松开,更用力地一拽,把她从门口那片昏黄恶臭里,直接拽进屋里。
温宁被他拉得踉跄,整个人几乎撞到他胸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砰”的一声。
门被顾宴辞甩上,锁舌咔哒落下,隔绝了走廊里那群人的笑声和视线。
屋里很小,很旧,还没有温宁的浴室一半大,站在门口伸手就能触碰到窗。
湿透的裙子贴在皮肤上发冷,温宁抬头看他,正要说什么。
顾宴辞却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松得很快,像刚才那一瞬的触碰只是迫不得已,像他多停留一秒都会厌恶到长疮。
他怎么没有戴手套?温宁想。在A大,顾宴辞始终是戴着手套的。
门外,混混不甘心地踢了踢墙,笑声拖长:“啧,躲什么啊,小仙女——”
门内,顾宴辞背对着门,肩背绷得笔直。
他似乎是窒了窒,才丢过来一条干毛巾,又从衣柜里拽出一件卫衣。
衣服是新的,是母亲过年时候给顾宴辞买的,但和她湿透的红色洋装相比,就显得廉价劣质。
“擦干。”
“穿上。”
语气比天气还冷。
温宁接住毛巾,毛巾带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她嗅了一下,笑意更深:“怎么不是雪松味?”
顾宴辞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点热水放到茶几上。
杯子离她很远。
“别废话。”他说,“擦干了就让司机上楼来接你走。故意淋雨我不会可怜你。”
温宁眨眨眼,故意慢吞吞擦着头发:“等等,你怎么知道……”
顾宴辞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
温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雨幕里,路灯昏黄,街对面那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候着,豪华的车型和城中村的气质格格不入。
被发现了,温大小姐索性大大方方承认:“车进不来啊,我只能跑过来,不是故意淋雨。”
“你跑过来干什么?”
“担心你啊,都好几天没来学校了。”温宁笑得没心没肺,“想你了嘛。”
“我明天会去学校,你快联系司机。”
屋里又静下来。
顾宴辞站得很稳,可整个人的状态紧得可怕,像一根绷过头的弦。喉结滚动频繁,呼吸压得很浅,肩背微微起伏。
最明显的是手。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轻轻发抖。
温宁终于发现不对劲。
顾宴辞平时是绝对不会和她废话的,今天莫名其妙地就聊上了,简直就专门拖延时间,为了分散注意力什么的。
温宁眯了眯眼,慢慢走近一步。
“顾宴辞。”
他没应。
温宁又近一步,站到他面前。他还是不看她。像在故意避开。
温宁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
顾宴辞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很像猫被揉到后颈时那种本能的舒服。
温宁的动作顿住。
她抬眼看他。
顾宴辞也愣住了。
下一秒,他像被自己那声丢脸的反应刺到,猛地别开脸,牙关一紧,狠狠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开。
学校里的顾宴辞总是戴着手套,即使夏天也穿长袖,把领子拉到最高,和谁都保持距离。
他是A大学霸,学霸总有点奇怪的癖好,大家就当他是洁癖了,不会主动靠近。
可现在,温宁发现了端倪。
“你……”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不可思议,“你不是洁癖。”
顾宴辞的眼神瞬间沉下去,狠声狠气地说:“放开我。”
温宁没放,拇指指腹在他掌心最敏感的软肉上,重重地摩挲了一下。
顾宴辞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指尖抖得更明显。
他像在跟本能打架,即想甩掉温宁的手,又像是舍不得。
温宁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是学心理学的,洁癖是厌恶脏,厌恶触碰,害怕感染,所以每时每刻戴着手套,不会用手去触碰任何东西。但你不是。”
顾宴辞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不戴手套的,他可以正常的开门,拿东西,只在触碰到她的时候才有强烈的反应。
因此,温宁大胆分析:“你这种表现是长期触觉剥夺后的反应,我猜测你是……肌肤饥渴症!”
这么多年过去了,都已经成为顾氏接班人的他,病还没治好么?
六年后的储物间里,温宁的眼神重新落回顾宴辞抓着她的只手。
紧拽不放。
顾宴辞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什么都没有,只能住在出租屋里的穷学生了,但他还是有病。
“顾宴辞有病就去治。”
“放开我。”
顾宴辞又笑了笑,只觉得这台词好生熟悉,只是双方调换了位置。
当初明明是温宁拽着他不放手的,如今他不过是照着她当年的样子。
幽暗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温宁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炙热。
热得不正常。
顾宴辞像是故意的。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点,把她的手引到他胸口的位置,按住
隔着西装布料,心跳又快又重,撞得人掌心发麻。
然后他稍稍弯下了高大的身躯,他的唇已经逼到她唇边,温宁甚至能感到那点热度,只差一点点。
只要她稍微抬头,或者他再往前一寸,吻就会落下。
温宁的耐心到此为止。
她抬起另一手。
“啪!”
一巴掌落在他脸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