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宴会厅,拍卖会已经准备开始了,温宁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试图降温。
那么多年过去了,温宁以为自己对顾宴辞早就免疫,可刚才被他舔手掌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的感觉,让她双腿有些发软。
杂物间里那个带着雪松和烟草味的巴掌,像是一个危险的火种,点燃了她身体里沉睡已久的某些记忆。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校园时光。
那时候她还是温家的小公主,明艳、张扬,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渴望自由地绽放。
所以她很不喜欢父亲擅自为她安排的未婚夫。那人比温宁年长几岁,高雅,优越,控制欲极强,嫁给他就像给自己另找了个爹。
于是温宁就把目光落在了A大最难搞的人身上,顾宴辞。
清贫校草总拒人千里,但他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温宁知道,他是京城顾家的私生子。
顾家只有女儿没有儿子,他被认回去,只是时间问题,温宁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帮他一把。
也只有京城顾家,才能和她那个未婚夫的世家相当,如果搞定了顾宴辞,她就有了挡箭牌,到时再找个机会和顾宴辞分手就可以了。
顾宴辞能回到顾家,而她也不用嫁人,两全其美。
一开始,温宁仗着自己长得好看,用的是最俗的法子。
“顾同学,这道题我不会。”
“顾同学,借我把伞?”
“顾同学,我请你吃饭!”
A大每天都在上演温家大小姐倒追穷小子的偶像剧,她笑得明晃晃,像小太阳一样追着他跑,可顾宴辞从来不回头,连眼神都不肯多给,躲得远远地,仿佛温宁是传染病。
温宁不恼。她骨子里带着一种骄纵的耐心:越难搞,越想搞。
直到那个大雨天,她发现了顾宴辞的秘密。
皮肤饥渴症。
温宁是学心理的,虽然上课没在用心,但她对顾宴辞用心,稍微试探几次,就把答案拼出来了。
顾宴辞需要触碰,又怕触碰,所以他常年戴着手套,穿长袖和高领,防止自己对任何触碰上瘾。
这下温宁就有的放矢了,她改变了策略,改用“碰触”去靠近他,每一次都很轻,轻到像不小心。
指尖擦过他手套和衣袖间隙裸露的手腕,朝他偶尔裸露的后脖子哈气,或是膝盖轻轻碰到他的腿侧,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笑。
顾宴辞躲得很僵硬,很狼狈,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不断后退,把手藏进袖子里,把呼吸压得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温宁看得清清楚楚,只要她碰到他一下,他整个人的情绪就会肉眼可见地变好,阴郁的眼里也会闪过一丝病态的松弛。
有一次,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颈侧的皮肤,他喉间竟溢出一点很轻的声音,像是压不住的愉悦。
温宁知道,她押对了。
从那天起,就更肆无忌惮了。
顾宴辞越是躲,她越是贴贴;他越是冷,她越是热情。
就这么大半年的功夫,温家大小姐费尽心机,围追堵截……愣是没有拿下顾宴辞。
简直是耻辱!
温宁有些泄气,对自己的魅力心生怀疑,正恰那时,温宁的混蛋爹向她摊牌,说必须联姻,否则家里生意就垮了。温宁被他的鳄鱼眼泪欺骗,心生动摇,去和未婚夫吃了顿饭。
深夜回家才发现,那个避她如蛇蝎的少年在自己窗台下,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垂在眼前,令人看不清情绪。
他只是冷淡地说:“大小姐,你的游戏,玩腻了吗。”
温宁有些诧异,更多的是得意,她没有回答,只是上前蛮狠地摘掉了他其中一只手套。
顾宴辞是能躲开的,但他纹丝不动,于是温宁的指腹顺利地贴上他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那一瞬间,顾宴辞的眼睛红了。
他像终于从漫长的窒息里喘到一口气,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仍死死忍着不去触碰她、仿佛只要一碰,就会彻底失控,彻底沦陷。
温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也忽然觉得满足。
她说:“顾宴辞,我们还是在一起吧,我保证不占你便宜。”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说“好”,只是用“任凭她对他上下其手”的沉默,默认了这段关系的开始。
之后,他们确实有过很多和同龄情侣差不多的温馨日子。顾宴辞任她撩拨,始终保持着克制,两人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温宁一度以为,他们会就这样慢慢来,慢慢熟悉、慢慢信任。
但很快,温宁发现父亲那些脏到见不得光的事后,很多东西就悄悄变了味。
她需要一个愤怒的出口,需要一场足够彻底的失控,最好能把胸口那团火烧成灰,而顾宴辞对触碰的渴望几近病态。
也不知道是谁开了头,两人理所当然地滚到床上,混得昏天黑地。
顾宴辞在外人面前依旧清冷,可只要门一关上,他就把那层壳撕开,露出底下滚烫、偏执、贪得无厌的灵魂。
他凶悍而极具耐心,贪得无厌又体贴入微。那种近乎偏执的热度,把温宁的理智一寸寸摧毁,让她明明满腹破碎,还是会在他怀里短暂地忘掉世界。
她点燃了他。
他又融化了她。
温宁确实享受过,纯粹的快乐带着麻痹感,让她一度忘记了父亲那些糟糕的事,忘记了接近顾宴辞的初衷。
直到,梦醒了。
温家破产,父亲入狱。
一切如她所愿。
温宁早早做过部署,退路铺得干干净净。
顾家的人找上门,要把这个唯一的男丁接回去。在“落魄千金”和“顾家权势”之间,顾宴辞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摇摆。
温宁看透了他的权衡,
于是,她替他做了决定:主动分手,远走高飞,让顾宴辞顺利回了家,体面、完整、毫无后顾之忧。
倒追的时候有多猛,分手的时候就有多狠。
温宁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也没给顾宴辞、或者任何人,找到她的机会。
“温医生?” 一道声音打断了温宁的回忆。
她猛地回神,看到主办方的人一脸着急,说:“孩子们状态很差……”
“两个孩子一直捂耳朵,躲在桌子底下不出来。”对方语速飞快,“还有一个……一直撞自己肩膀,老师拉不住。他们说灯太亮,人太多,声音太吵。就刚才拍卖师试音那一下,像炸了一样。”
“我去看看。”
温宁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旖旎又刺痛的画面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后台在宴会厅侧门后,灯光没那么晃,但依旧嘈杂。两名老师正蹲在桌边,试图用身体挡住孩子的视线。
一个男孩缩在桌子底下,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另一个女孩坐在角落,反复把额头往膝盖上撞,力道不算大,却持续得让人心惊。每撞一下,她就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像是痛,又像是在求救。
老师刚伸手,女孩立刻尖叫,整个人像被点燃。
“温医生,怎么办?”
温宁蹲下去,把自己降到和孩子同一高度,侧过身,避开正面压迫。她把胸牌摘下塞进口袋,腕表也褪下来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反光和声响,对他们来说都是刺激。
“先别碰她。”她对老师说,语气稳,“也别围着。”
她从包里摸出一副儿童降噪耳罩,放在地上,缓缓推到女孩脚边,推到一半就停,像是给女孩选择。
女孩的撞击停了一瞬,眼睛发红,呼吸急促,像在和整个世界对抗。她盯着耳罩看了几秒,手指伸出去又缩回去,最后猛地抓过来,套上。
尖叫声立刻被压下去一半。
她还在抖,但不再用额头一下下去撞。
温宁这才看向缩在桌子底下的男孩。
他双手死死捂着耳朵,肩膀一抽一抽,嘴里发出碎碎的重复音节,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外界。桌下的阴影是他唯一的壳。
温宁没有催他出来。
她把一条软毯沿着桌边铺开,挡掉一部分光,
主办方的人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发白:“可是……待会儿他们要上台。”
温宁当然知道。
这场慈善义卖不是作秀,是为了让复中心真正运转起来。场地、师资、器材、评估体系都已经谈妥,合同只差最后一笔启动资金。今晚的钱一到,中心就能开门。
孩子们的登场,是关键。
自闭症儿童被称作“星星的孩子”,并不是因为浪漫,而是因为他们像生活在另一个维度里。
光、声、人群,在他们的世界里都是另外一种样子。
本次义卖筹集的款项,正是为了建立儿童心理疾病康复中心。
温宁抬眼,声音很平静:“现在这个状态孩子们上台,只会更糟。”
主办方急得快哭了:“可如果不上台,大家会觉得我们在卖惨,项目可信度——”
温宁没和他争。
她只是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更深处。
那里还有一个女孩子,更加年幼。
楠楠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压在膝弯处,像一朵被揉皱的小花。她抱着膝盖缩成很小一团。
兔子帽子垂下遮住了小脸,可那双眼和温宁相似的漂亮眼睛里,里藏不住恐惧。
发现温宁看到她了,楠楠推了下帽子,立刻把所有不安都咽回去,坐得笔直,乖得让人心疼。
温宁看着那个孩子,眼底的冷静像被一点点剥开,露出更深的东西。
那不是职业的耐心。
是私心的温柔。
是她曾经承诺过某人,要带楠楠回到“地球”。
所以必须把今晚的钱筹到,必须让这个中心开起来。
温宁站起身,转向主办方,语气恢复成那种一贯的利落:
“流程改一下。”
“让拍卖先走,孩子出场不要‘上台’,改成‘被看见’。”
“但是这样的话,拍卖品可能……”
主办方很担心,在不了解自闭症儿童的情况下,谁会去买那种鬼画符一样的画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