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师也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位先生出价五百万。”
灯光扫过去。
第一排正中央,顾宴辞举着号牌,白手套映着冷光,金丝边眼镜下那双眼看不出情绪,像一潭深水。
他举牌的姿态从容得过分,仿佛不是在买一幅让人“生理不适”的画,而是在随手买一支钢笔。
周围一片吸气声。
赵西月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所有人震惊地看向顾宴辞。
买一幅儿童涂鸦?
还是自闭症儿童画的?
五百万?这是疯了吗?
角落里,温宁看向谢宴辞,正好撞进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
拍卖师立刻趁热打铁:“五百万一次,还有出价更高的吗?”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更多的人开始衡量。
而顾宴辞仍旧坐得很稳。
他指尖慢慢转着那串沉香佛珠,速度不紧不慢。
只有他自己知道,佛珠每转一圈,都像在压住体内那股要把人拖回杂物间的冲动。
槌子落下。
第一幅《噪音》以一个离谱的价格成交。
会场像被点了火,气氛彻底变了。
后面的作品一幅接一幅上来,有的线条更尖锐,有的颜色更刺目,有的几乎看不出“画”字,可拍卖师每报一次底价,台下就有人跟着举牌。
每一次喊价,都是在跟风,也是在给自己找体面:别人都在举,我不举显得我冷血;顾总都举了,我不举显得我不够格。
温宁站在侧幕后方,原本准备好的那通“救场电话”,没来得及拨出去。
十件作品。
十次落槌。
“本场拍卖,十件作品,拍卖所得共计,九百万元!”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语气更郑重:“接下来,我们邀请温宁温医生,以及三位特殊的小朋友,上台和大家见个面。”
后台那扇门被推开时,灯光柔了一些。
温宁牵着他们出来。她把流程都改了,去掉花哨的部分,把孩子们出场控制在2分钟内。
孩子们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陌生的星球上,但他们依然是可爱的,值得爱的。
温宁在话筒前站定,没急着说“谢谢”。
她先低头,看了看身边三只小手。
“世界曾是白茫茫的,布满了蓬松、彩色、明亮的光点,有时会有模糊的人影闯入视野,阻断这神奇的景色,令我烦恼。”温宁如歌的嗓音缓缓响起,“这些就是星星孩子们看到的世界。他们尖叫,他们哭泣,只是因为看到与我们都不同的世界。”
她抬眼,视线扫过全场,像把每个人都拉进同一间屋子里。
“在中国,自闭症患者已经有一千多万。”
“每一千个新生儿中就有七人,会在未来被诊断为自闭症。”
“而这只是其中一类。”
“还有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抽动障碍,学习障碍、语言发育迟缓、焦虑抑郁与情绪行为问题——它们不一定都写在诊断书上,但会写进每一个家庭的日常里。”
“苦难降临的概率都是相等的。”
“正因为此,我更愿意相信仁慈的力量。建立一个可以让孩子们重新融入社会的基地,治愈他们,是我们的愿景。当然这也有在座每一位的功劳。”
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推上来。
顾宴辞没动。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白手套压着号牌,指尖还在缓慢地捻那串沉香佛珠。
可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台上。
温宁站在聚光灯下,裙摆落得很妥帖,肩背挺直。
他忽然有点恍惚。
六年前的温宁是什么样?
风风火火,不管不顾,做什么事都冲动而真挚。
以至于没有经验的他,经常被搞得乱七八糟。
而现在温宁站在那里,沉静得像一汪深水,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
她变了。
变得更好。
顾宴辞阴霾地盯着她的锁骨。
那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那一瞬,他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冲动,想把她拉下来,想让她说不出那些“仁慈”和“愿景”,想让她只记得他。
只看他。
佛珠在指尖转得更快了一点。
顾宴辞的下颌线绷紧,镜片后的眼神沉得发暗。
温宁说完最后一句话,微微欠身,牵着孩子们往侧幕退。
掌声更响。
温宁没有回看第一排,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头,对那个粉裙的小姑娘说了句什么,唇角一弯,温柔得刺眼。
顾宴辞的眉头皱得更深。
那种不适感,在胸口翻涌成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像嫉妒。
拍卖结束后,顾宴辞并没有理会周围人的恭维,径直走向温宁。
温宁正在收拾资料,给孩子们的老师交代后续注意事项。她把最后一页纸夹进文件夹,才抬起头。
“顾总。”她站起身,语气平稳,礼貌得像一条干净的线,“今晚谢谢您支持项目。后续我们会把捐赠明细和项目进度按流程发到贵方邮箱。”
她不想跟他纠缠。
更不想在这里。
“感谢。”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像笑又不像笑,“温宁,你现在跟我说感谢?”
小林一眼就看出这气氛不对。
顾总平时不近女色,不,准确说,是不近任何人。可他现在离温医生太近了,近到不像正常社交距离。
更要命的是,温医生戴着戒指。
顾总又偏偏盯着那枚戒指看。
小林本能地多看了一眼。
那戒指素圈,边缘很薄,带了一层薄薄的釉,近看还有细碎的血迹?
小林偷偷瞟了眼自家老板的脸。
顾宴辞受伤的位置太暧昧,小林当时就觉得不像是老板自己弄的,现在看来八成是温医生的戒指刮的。
所以是……老板纠缠温医生,结果被甩了一个大嘴巴子?
我的天!
小林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
这要是被拍到发出去,标题都不用想:“顾家掌权人疑似插足已婚女医生”。
明天一早,股价、董事会、顾家两个姑奶奶、还有老爷子那边——全得炸。
小林头皮发麻,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不敢去拦顾宴辞,更不敢硬扯温医生走。
“顾总。”小林立刻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侧前方,脸上堆出标准到无懈可击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又听不出端倪,“媒体那边在找您合影,赵家那位也在等。”
顾宴辞没看他。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林心里一沉,又补了一句,更低更急:“这边灯太亮,人也多……您要和温医生谈项目细节,我带您去阳台那边,安静。”
“不用了。”温宁笑了笑。
小林顿时死的心都有了,又没问你!他紧张地看向自己老板,果然脸色更差了。
温宁侧身想从展示架旁绕开:“孩子累了,分不出人手,我得先送他们回家。”
顾宴辞却逼近一步,将她半圈进展示架与自己之间的狭窄距离。
“分不出人手,”他微微偏头,视线刻意地落到她左手无名指上。
那枚素圈戒指在灯下亮得刺眼。
顾宴辞的嘴角扯出一点弧度:“沈先生呢?”
“这么大的场面,温医生一个人撑着。你的丈夫可真体贴。”
“顾总。”温宁抬眼,语气依旧客气,“您愿意支持项目,我很感谢。但希望我们未来只是合作关系,不要过多牵涉以前的私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没了顾宴辞所有的耐心。
温宁太擅长撒谎了,六年前她为了脱身,能把自己当做挡箭牌,六年后她就能随便找个男人来骗他。
顾宴辞甚至在心里隐秘地生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温宁在惩罚他。
她在用这种方式,报复他当初在顾家权势与她之间产生的那一秒摇摆。
没关系。他在心里阴冷地想。
只要她肯回来,哪怕是拿这种蹩脚的谎言来捅他的心窝子,他也甘之如饴。
她可以生气,可以编造无数个“沈先生”,只要她还能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细弱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