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没有在医院过夜。
特需病房的粉色纱帘和昂贵的住宿费让她压抑。
尽管是有人已经付过了。
输液瓶里的最后一滴药液落下,温宁便利落地拔了针按住手背。
小圆找了家酒店。
安顿好楠楠入睡后,小圆在套房的客厅里转了好几圈,还是没忍住,蹭到了正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温宁身边。
“温宁姐……”小圆压低声音,语气有些迟疑,“刚才在医院,那个顾总的助理小林,跟我提过一句……他说顾总原本想拿楠楠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虽然又发消息说取消了,但我这心里总觉得毛毛的。”
小圆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顾总他……该不会真的是楠楠的……”
温宁缓缓睁开眼,长睫下那双清冷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小圆那张藏不住话的圆脸,淡淡道:“你有我的档案资料,应该知道我是从哪儿回来的吧?”
小圆一愣,下意识点头:“知道啊,你是从洛杉矶来的。资料里说你是跟沈医生在瑞士结的婚,楠楠的出生证上,父亲那栏写的是……”
“既然知道,那还有什么好问的。”温宁打断了她,身体向后仰去,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小圆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我这不是觉得……顾总今天那样子太反常了吗。那个身价的人,被你勒得差点断气,竟然一点没脾气。”
“我知道你俩肯定互相认识,但……顾总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他啊。”温宁看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他就是小时候有病没有得到及时的心理干预,导致成年后人格扭曲,恶化了。所以小圆,这就是我们要办儿童心理康复中心的意义,为了让这世上少几个像他那样的疯子。”
小圆张了张嘴,心说顾总那样子看着不像是单纯的病,倒像是专门针对温宁姐一个人的“应激反应”。但看着温宁疲惫的神色,她到底没敢多说。
“对了,”温宁侧过头,转移了话题,“你们这里的甲流药效果还真不错,刚才那一瓶下去,我感觉头没那么炸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这体质也挺倒霉的。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有一次我也得了甲流。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根本没当回事,结果烧到肺部感染。那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公寓里,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差点就真的死在那儿了。”
小圆听得一阵心疼:“天呐,那后来呢?”
“后来?”温宁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绝望的深夜,“后来命大,活下来了。”
温宁没有说的是,在那次濒死的昏迷中,她意识模糊地喊了一整夜那个人的名字,听得沈怀乾都烦了。
“小圆,明天我去租个房子,就在静安那块,你也帮我联系一下附近的幼儿园。”温宁一边揉着太阳穴,“最好是班级人数少、对融合教育有经验的那种。”
小圆正喝着水,闻言差点喷出来。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上学?温宁姐,你认真的吗?楠楠今天刚被顾总抱了一下就应激成那样……去学校的话,那么多小朋友,万一发生冲突……”
在小圆的认知里,像楠楠这样脆弱得像琉璃一样的孩子,应该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温室里,而不是推向嘈杂的社会。
“她总要长大的,我不能护着她一辈子。”温宁眼神透着一股坚韧,“社会化对她这种孩子来说是最好的良药。一直封闭在家里,她的世界只会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枯萎。”
温宁顿了顿,语气变得专业而冷静:“楠楠属于‘高能型’,她在机械记忆和逻辑感知上甚至超过同龄人,她欠缺的只是社交密码的破译。在人群中生活,观察别人的反应,这对她大脑皮层的发育是有利的。只要引导得当,她可以在人群中活得很好。”
“可是幼儿园……”小圆还是担心。
“所以要找‘特殊’一点的。”温宁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私立的,或者有特殊教育配比的融合幼儿园。”
小圆看着温宁,突然觉得温医生真的很强大。
单身母亲带着一个患病儿童,一个人在京市,等康复中心开了,还要挑大梁。
“总感觉您对自己和楠楠挺狠的。”
温宁笑了笑,没接话。
对自己狠吗?
大概是在六年前那个雨夜,在看清那个少年眼里的野心与权衡后,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上,除了自己给的甲胄,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护你周全。
所以她必须让楠楠也长出这层甲胄。
“温宁姐,您的先生,沈医生会来吗,如果找房子安顿下来的话。”
提到沈怀乾,温宁揉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暂时走不开。那边……还有很多琐碎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处理,等局势稳下来了,他自然会过来。”
小圆并未察觉温宁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名医在国外事务繁忙。
可温宁很清楚,沈怀乾现在处理的绝不是什么医学研讨会。
沈怀乾从来就不是什么救死扶伤的纯良医生。在那副文明人面具的背后,藏着的是洛杉矶华人街最冷硬的手段。他那种行走在刀尖上的生活,注定伴随着随时会炸裂的火药味。
这次突然决定回京市,名义上是温宁决定创业筹备康复中心,实则是沈家内部的权力交替到了白热化阶段。沈怀乾为了护住她们母女,硬是切断了所有联系,把她们送上了回国的包机。
“如果沈医生来了,顾总估计就没戏唱了。”小圆还在一旁异想天开地嘀咕,“虽然顾总有钱有势,但沈医生那种温柔儒雅的类型,才更像是能过日子的吧?”
温柔儒雅?
温宁心底好笑。沈怀乾杀人不见血的时候,可比顾宴辞那种摆在明面上的阴鸷要可怕得多。
“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看房。”温宁打断了小圆的脑补,起身回了卧室。
推开门,楠楠正侧身蜷缩着,那只旧兔子被她紧紧护在胸前。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头像是佛珠的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