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小林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砖,猛地抬头,就被自家老板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老板,您这是……”
顾宴辞原本那件优雅的西装外套不知去向,白衬领口大开,那道暗红色的勒痕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极其刺眼。
更别提他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上,此刻又是血印又是抓痕,整个手腕都在流血。
小林咽了口唾沫,心底一阵发虚。这哪里是去照顾病人,是给人狠狠打了吧,还是那种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沙袋。
但是病房里,不是只有温小姐和她的女儿吗?
“不要做亲子鉴定了。”顾宴辞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缓慢地说。
“啊?”小林没跟上老板的心路历程。
“我说,不用了。”顾宴辞闭上眼,喉结在勒痕中滑动。
不管那是不是他的孩子,都是。
进一步的试探只会让温宁更远离自己。
“好的,老板。”小林办事利索,赶紧给小圆发了个消息,让她把那两个无菌袋扔了,别再干偷鸡摸狗的活儿。
“你有温宁的联系方式吗?”顾宴辞突然睁眼,眼神里透着一股急促的、病态的希冀。
“有的,合作单位备案里都有。”
顾宴辞立刻摸出手机,手指因为刚才的亢奋还在微微颤抖。他打开微信,根据小林给的号码,点击了“添加”。
温宁的头像是瑞士的一处雪山风景,干净、冷清,透着一股不属于他的静谧。顾宴辞想起她说过自己和沈怀乾是在瑞士结的婚。
他在好友申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对不起。】
病房内,温宁看着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好友申请静静地显示在那里。
头像是一串陈旧的佛珠。
备注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温宁微微皱眉。
此时的小圆正拍着胸脯,把楠楠的话拼凑起来:“……这么看来顾总好像是怕楠楠尖叫惊动你,想去安抚一下,结果你差点把他给勒断气了。”
“温宁姐,其实你会合气道是不是,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自己还是病人呢。”
温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领带上丝绸的质感,以及男人颈动的脉狂乱跳。
原来,真的是她烧糊涂了,误会了他。
温宁看着那个申请,手指在“通过”边缘徘徊了许久,脑海里全是刚才顾宴辞那狼狈模样。
其实,她没多少力气,只是顾宴辞完全不反抗而已。
由于缺氧而涨红的面孔,眼底泪光晶莹,还有完全摊开的双手,他摆出一副臣服的样子,发出了卑微又狂热的共鸣。
这不禁竟令温宁感觉到一股久违的、令人心悸的潮意,从深处悄然蔓延。
六年了,温宁以为两人之间应该不再有羁绊,身体却依然背叛意志,或许那就是属于他们之间,最阴暗也最契合的密码。
“温宁姐,你脸怎么又红了?是不是热度又上来了?”小圆关切地伸手想要摸摸她的额头。
温宁像是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小圆的手。
“没……没关系。”她环顾左右而言他,“只是有些闷。”
这是错误的,温宁想,不能一错再错了。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点了“拒绝”,并在回复框里简短地打下了四个字:
【没关系了。】
没关系了。
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再有任何瓜葛。
走廊外的顾宴辞盯着被退回的红色感叹号和那冰冷的四个字,眼底那抹变态的满足感瞬间凝固。他死死攥着手机,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屏幕捏碎。
“回老宅。”他嗓音粗粝,像是吞了整页的碎玻璃。
小林吓得手一抖,下意识看向顾宴辞那副近乎“被人海扁”的尊容。
换做平时,顾总绝不会允许自己衣冠不整地出现在公众视野,可现在,他似乎完全丧失了这种体面的自觉,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坦荡。
顾家老宅坐落在市郊的山半腰,那是一座透着腐朽气息的深宅大院。
顾家老爷子顾震山,曾是这京市商界的开山怪,手腕雷霆,开创了顾氏辉煌的版图。可惜他这辈子福薄,发妻走得早,唯一的儿子被宠坏了,整天只知道在花丛里挥金如土。
七年前,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顾大少酒驾身亡。
顾老头子在灵堂前坐了三天,正当众人都以为顾家这杆大旗要断在只会挥霍的两个孙女手里时,顾老头子亲手从阴沟里捞回了一个浑身脏污、却眼神狠戾的少年。
那就是顾宴辞,他那个浪荡儿子在外面唯一值得庆幸的“意外”。
此时的老宅正厅,顾震山正闭目养神。
直到那阵带着寒气的脚步声停在面前,老头子才缓缓睁开眼,在看清顾宴辞的一瞬,他原本浑浊的眸子猛地一沉。
“你这是什么样子?在外面跟人动了手,还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伤了?”顾震山看着他脖子上那道淤紫的勒痕,又看到他那双没戴手套、血迹斑驳的手,语气沉了下来,“顾宴辞,你是顾家的接班人,不是市井里打架斗殴的流氓。”
顾宴辞站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低头认错,只是随手理了理开裂的领口,动作甚至带了点放浪形骸的散漫。
“摔了一跤。”他敷衍地答道。
顾震山狐疑地审视着他,却没能从那张惯常阴郁的脸上看出更多破绽。
在他眼里,顾宴辞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废品回收”。过去七年,顾宴辞在顾震山面前一直是完美的。
他精准、高效、毫无怨言地维护顾家,比起他那两个只会消费的姐姐,老头子更愿意把顾氏的未来交给他。
老头子冷哼一声,转过话题:“正好,既然回来了,晚上留下来吃顿饭。西月那孩子一会儿也要过来,你们年纪不小了,早点把婚事定下来。赵家手里的那点渠道,对你坐稳位置有好处。”
赵西月,那是顾老头子为顾宴辞选的“顾夫人”,一个门当户对、能装点顾家门面的精致玩偶。
以往,顾宴辞对这种安排总是表现得不置可否,顺从得像一条狗。
可这一次,他竟然扯动了一下那边被抓伤的嘴角,露出一个自嘲且厌恶的笑。
“赵西月?”顾宴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戾气,“爷爷,我不和不相干的人吃饭。”
顾震山愣在原地。这个在他面前装了七年乖孙子的私生子,第一次为了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在他面前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晚饭不用准备了,我拿了东西就走。”顾宴辞淡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