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辞陷入了一场极短却浓稠的深眠。
梦里是六年前的夏天。那时他虽然病态地渴望触碰,却总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满身的阴暗,甚至不敢主动去牵她的手。
只敢在并肩行走时,任由指尖微不可察地擦过她的衣袖,然后独自在深夜里回味那一点点近乎虚幻的摩擦。
顾宴辞以为他爱的是温宁像太阳般的明亮,以为自己永远会满足于那种纯洁的相处。
直到那天深夜。
温宁带着一身酒气和怒火推开了他出租屋的门。
那天的她不再是温暖的小太阳,而是从地狱里卷出来的烈焰。她发现了家族荣光下的腐烂,无处发泄,最后将那股暴戾全数倾倒在他身上。
在那场如暴风雨般的纠缠中,顾宴辞惊觉,比起被温宁温暖,他更痴迷被她灼伤。
看着温宁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恨、是怒、还是痛苦,或是恐慌都只在他一个人身上燃烧,那种如影随形的饥渴症竟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顾宴辞宁愿被温宁烧成灰烬,也不要她客客气气地对他笑。
所以他无法忍受,温宁疏远而冷淡地称呼他,顾总
梦惊醒了。
顾宴辞察觉到身侧有一道凉意。
原本蜷缩在另一头的楠楠,正坐在他与温宁之间,用那双温宁特有的眼睛,冷冷地注视他这个闯入自己与妈妈之间的陌生人
攥着帽子的小手松开了,小女孩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受惊的吸气声——那是尖叫爆发的前奏。
顾宴辞瞳孔骤缩,如果她叫出来,这一场好不容易偷来的安宁会瞬间粉碎。
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应激反应,猛地伸出那只赤裸的左手,想要捂住女孩的嘴。
“别……”
沙哑的嗓音还没出口,他的手腕在距离女孩鼻尖仅剩几公分的地方,突然被一股力量死死扣住。
或许是母性本能的警觉,又或许是高烧让她的神经末梢变得异常敏感。温宁睁开眼的刹那,看到的就是顾宴辞那只带着血痕的手,正狰狞地罩向她的女儿。
“顾宴辞!”
温宁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根本顾不得另一只手还在输液,不知哪来的爆发力,竟直接翻身跨坐到了顾宴辞的腰腹之上,将他狠狠压在真丝床单里。
男人的脊背撞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宁的眼神狠戾得像是一头护犊子的野兽,她劈手夺过他垂下的领带,手指由于愤怒和脱力在微微颤抖,却死命地缠绕了两圈。
“你想干什么?你想对她干什么!”
她用力往上一拽,昂贵的丝绸领带瞬间变成了一道索命的绳圈,死死勒进了顾宴辞的喉咙里。
“额……唔……”
顾宴辞的喉结被硬生生顶回气管,氧气被瞬间切断。他那张本就带着血痕的脸因为窒息迅速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跳而起。
可即便是在这种濒临窒息的状态下,他看着跨坐在自己身上、满眼恨意的温宁,眼底竟然浮现出一种如获新生般的、令人战栗的兴奋。
就像六年前那个深夜。
他没有反抗,甚至连象征性的挣扎都没有。他只是微微仰起头,被迫承接着这份濒死的压制。金丝眼镜在混乱中滑落在一旁,他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由于缺氧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
楠楠坐在两人身边,黑亮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一幕,安静得出奇。
顾宴辞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试图吸气的动作都只能换来领带更狠的勒紧。
窒息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灵魂战栗,仿佛在这一刻,他残缺的部分,终于再次被温宁亲手给的疼痛填满了。
尽管嘴角已经由于痛苦而痉挛,眼底却迸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温宁气得全身发抖,掌心感受着他颈动脉疯狂的搏动。可就在这胶着的对峙中,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压制在他的身上,病号服单薄。在那领带勒紧、两人呼吸交错的方寸之间,她清晰地感觉到身下那个男人的身体,竟然极其恶劣、极其诚实地……起了反应。
那个不可忽视的滚烫,正隔着薄薄的布料,嘲讽着她的愤怒。
温宁的脸由白转红,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
就在此刻,病房那扇粉色的厚重木门“咔哒”一声被人推开。
“温宁姐,医生说要加一组抗病毒……”
小圆的话语戛然而止,瞳孔地震般晃动着。
在她的视线中,本该躺着养病的温宁正以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姿态跨坐在那位京圈大佬身上,双手死命拽着领带。
而那位一向以高不可攀著称的顾总,正毫无尊严地陷在床褥里,手竟然是完全摊开的,一副引颈就戮、绝不反抗的臣服姿态。
“卧……我的天!”不会已经勒死了吧!
小圆尖叫一声,几个箭步冲上去,拦腰抱住温宁。
“温宁姐!冷静!咱们有话好好说!”
温宁被小圆那股子蛮力强行架离了顾宴辞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点和拉扯的力道,顾宴辞整个人由于猛然灌入的氧气而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咳……呕……”
他翻身从床上坐起,像一条从干涸岸边重回水里的鱼,单手扣着喉咙,领带已经扭曲成了一团咸菜,颓然地挂在那截布满暗红勒痕的颈项上。
小圆惊恐地打量着这位顾总。
眼前的男人哪里还有昨晚拍卖会上掷千金的从容?
他那件名贵的白衬衫被蹭开了几颗纽扣,凌乱地敞着。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在额前,遮住了那道血痕累累的脸颊。
最令小圆三观崩塌的是,尽管他此刻咳得眼角泛泪、狼狈不堪,可他的神情竟然没有一丝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变态般的、甚至称得上是“满足”的潮红。
“顾……顾总,您没事吧?”小圆嗓子发干,连话都说不利索,“误会……都是误会哈。”
小圆脑中疯狂刷屏,跑马灯一样闪过各种古早霸总小说的桥段:什么“上位者的臣服”、“清冷禁欲背后的受虐癖”,甚至连“捆X与X求”的戏码都自动带着马赛克进入了那条被勒到变形的领带里。
然而,顾宴辞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只在温宁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他伸手按下了床头的紧急护士铃。
“嘶——”小圆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完了,顾总不会是真的要报警,或者叫律师过来起诉温宁姐故意伤害吧?
以他的身份,这一勒估计能判不少年!
紧接着,顾宴辞对着呼叫铃开口了。他的嗓音由于声带受损,听起来像是在粗砾的砂纸上碾过。
“……输液针掉了。”他咳了一声,“出血了。叫护士快过来看下。”
说完,他缓缓从地毯上站起,修长的手指抓起那条报废的“咸菜”领带,随手塞进西装口袋。就这么安静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震得小圆心慌。
“温宁姐?”小圆赶紧转头去看床上的人。
温宁此时瘫软在床头,她那张原本因为高烧而苍白的脸,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抹潮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那种红,不像单纯发烧烧出来的那么简单。
“到底怎么回事啊?”小圆一脸焦急,“刚才顾总那眼神……跟要殉情似的,吓死我了。”
温宁闭了闭眼,刚才指尖掐进他皮肉的触感,还有跨坐在他身上时,隔着布料感受到的那种令人战栗的热度,像是一场荒谬又淫靡的噩梦,震得她手指微颤。
“好像……是误会。”温宁有些失神,声音虚弱。
“那是我刚才为了救命随便找的借口,你还真当真啊?”小圆一脸八卦魂熊熊燃烧,“他可是顾宴辞!他刚才被你勒成那样,手都没抬一下,这叫误会?这叫‘周瑜打黄盖’好吗!”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一旁、安静得几乎被忽略的楠楠突然开了口。
“……小偷。”
小圆一愣:“啊?谁是小偷?”
楠楠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个男人和衣躺在妈妈身边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特有的、捍卫领土的敌意:
“他是小偷。他想……偷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