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总裁老公隐婚六年,他终于肯公开我了。
公司活动上,他不再假装陌生人,大方介绍我的身份。
他不再为林宛也不归宿,也不会再因为林宛放我鸽子。
婆婆因为他的态度,不再对我冷言冷语。
就连林宛,那个他曾明目张胆偏爱的女人,也发来信息:
「你赢了,守了六年活寡,总算把他等到了。」
我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贺太太。
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当贺承州将婚礼策划案推到我面前,我陷入了沉默。
他察觉我的不对劲后,皱眉质问:
「公开身份,补办婚礼,不都是你以前想要的吗?」
「苏念,你又在闹什么?」
......
贺承州把面前厚厚一沓婚礼策划书不悦地一扔。
巨大的声响砸在我耳边,我吓得一抖,胸口发闷,呼吸有些急促。
他也发现了,眉心拧得更紧,挫败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在作什么?这些日子,我做的还不够吗?」
我垂下眼,盯着地毯上繁复的纹路,不说话。
他这三个月,做得确实很好。
他不再见林宛。
若不是我说不用,他甚至打算立刻把她送回国外。
他会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会推掉应酬回家陪我吃饭。
会对我行踪报备,甚至把朋友圈林宛的照片都换成我和他的合照。
就连这次补办的婚礼,,都是照着我和他说过的风格安排。
他仿佛真的收了心,要做一个完美的丈夫。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你选就好。」
他的耐心显然耗尽了。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又像是想到什么,猛地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将我拉进怀里。
「苏念,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僵在他怀里,看着他抱着我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曾经我迷恋至极。
可现在,我只觉得那只手像冰冷的镣铐。
明明我们身体相贴,我却感觉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爱了他十几年,从情窦初开到心如死灰。
直到这一刻,我才惊觉,我对他的亲近,只剩下恶心和抗拒。
所以当门铃响起,他近乎赌气地让找上门来的林宛进门时。
我竟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林宛一进门,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整个人摇摇欲坠。
「承州,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好想你......」
贺承州没有回答,目光在观察我的反应。
见我面无表情,前几个月的冷漠荡然无存。
他伸手,将林宛揽进怀里。
「以后不会了。」
林宛惊喜地抬头,可当她察觉贺承州看向我的目光时,不甘心地抿紧了唇。
她转向我,可怜巴巴地哀求:
「苏念姐,你别误会,我只是太想见承州了,我不是想和你抢什么。」
她说着,又凄婉地看向贺承州,
「承州,我就见你这一面。」
「我会把孩子打掉,然后回到国外,再也不来打搅你的生活。」
2.
「你说什么?」
「你怀孕了?」
贺承州浑身一震。
林宛悲戚地点头,挑衅地扫了我一眼,然后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贺承州慌了神,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着急地往外冲。
临出门时,他回头,目光复杂地落在我身上:
「我就是送她去医院,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不会不知道轻重吧?」
放在以前,我一定会崩溃求他别走。
可现在,我只是淡笑着,体贴地对他说:
「快去吧,怀孕还晕倒,别出什么事了。」
对于我的体贴,他似乎更生气了。
砰的一声,门被他狠狠甩上。
我低头,手掌轻轻抚摸在平坦的小腹上,有些失神。
不到十分钟,手机嗡嗡震动。
是相熟的狗仔发来的照片,贺承州在医院走廊紧紧抱着林宛,低头吻她额头。
狗仔问我:【贺太太,老规矩,买不买?】
往日为了贺家和我自己那点可笑的颜面,无论多少钱,我都会买下这些照片。
可这一次,我只是淡淡地回:【你发吧。】
于是当晚,#贺承州重温旧爱#、#林宛疑似有孕#的词条引爆了全网。
林宛的消息也紧随其后,发来几条微信。
【苏念,看到了吗?他爱的还是我。】
【他就算一时回归家庭又如何?他心里没你,你就是个笑话。】
【认清自己的身份,早点退位让贤吧。】
最后一条,看得我嘴唇瞬间泛白。
【我能让你第一个孩子没有,也能让你第二个孩子没有。】
当初,贺承州为了贺家接受林宛。
不惜放弃贺家继承人的身份,离家出走。
结果,一场车祸,他失忆了。
醒来后,他对着前来探望的我,一见钟情。
贺母当机立断,用一笔钱送走了林宛,迅速安排了我和贺承州的商业联姻。
我拒绝过。
虽然暗恋贺承州多年,但我不想趁人之危。
可失忆的贺承州跑到我家楼下,淋着雨,一遍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
我红着眼反问他,如果有一天他恢复记忆,会不会后悔娶我。
他捧着我的脸,眼神认真又炙热,一字一句发誓:
「我爱的是现在的你,就算恢复记忆,也绝不后悔。」
我心动了。
我以为,这是老天对我十几年苦恋的补偿。
可偷来的幸福,终究是偷来的。
婚礼当天,就在神父问他否愿意时,他恢复了记忆。
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逃婚去找林宛。
等他回来时,面对已经怀孕的我,他只有一句冰冷的话:
「我爱的只有宛宛,孩子你打掉吧。」
我不愿意。
他便强制让人把我带去医院。
我被绑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绝望哭泣,他却全程陪在林宛身边。
他却置若罔闻,满心满眼都是身旁假意垂泪的林宛,一遍遍温柔地和她解释:
「宛宛别难过,我的孩子,母亲只会是你一个。」
手机屏幕亮起,打断了我痛苦的回忆。
是贺承州的消息。
【你要是知道错了,不作了,我就让人把热搜撤了。】
他知道的,他知道我看到这些会难过,会痛苦。
因为曾经,他为了林宛当面否认我的身份,主动在网络上回应她的暧昧时。
我哭过,求过。
甚至在他面前卑微地跪下,求他别这么对我。
现在,我将他的聊天框设置为免打扰,转而点开贺母的头像。
【我同意打掉孩子,您之前说的,还算数吗?】
3.
她几乎是秒回,发来的文字带着一丝试探。
【舍得?】
自从发现母亲死后,继父并不看重我的这个女儿。
她早就想把我扫地出门,给贺承州换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我将手机里早已预约好的人流手术截图,直接发了过去。
真可悲。
我的两个孩子,没有一个是被期待着降临的。
其实,离婚的念头早在三个月前就有了。
那天我正准备去找贺承州谈,却在半路晕了过去。
我还没完全清醒。
就听见医生在对贺承州说,我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再一次流产了。
贺承州沉默了很久,只轻声回了一句「知道了」,便转身出去抽烟。
烟味散尽,他再回来时,竟握住了我的手。
他说,我们年纪都不小了。
为了这个孩子,他愿意尝试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看着我,语气是久违的温和,「以后我们好好过。」
鬼使神差,我点了头。
我想,或许这个孩子,是上天赐予我的一个转机。
一个能让一切重回正轨的契机。
可我错了。
他每一次温柔的触碰,每一次亲吻。
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眼前浮现的是他如何抚摸林宛的,又是如何与她亲密无间的。
恶心感从胃里翻涌到喉咙。
让我只想逃。
我浑浑噩噩地睡去,又被一声巨响惊醒。
贺承州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楚楚可怜的林宛。
我头痛欲裂,揉着太阳穴。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粗鲁地将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动作毫无怜惜,反手就把林宛安置在了我刚刚躺过的地方。
「林宛要在家里安胎,这个房间最大,光线最好,你让出来。」
他自顾自地安排着。
完全没注意我因为他的拉扯,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床上的林宛,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嘴上却假惺惺地劝着:
「承州,你真是的,这里是主卧,我怎么好意思住呢。」
「苏念姐也怀着孕,你也不知道心疼一下。」
贺承州瞥了我一眼,以为我是因为嫉妒才脸色难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怕什么,」
「这本来就是她欠你的。」
「别说一间主卧,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该是你的。」
是啊,我欠她的。
他觉得我欠了林宛一个贺太太的身份。
我趁着他失忆鸠占鹊巢。
所以他不承认,不在意我,任何节日留我一个人对着满桌冷掉的菜。
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我说:
「苏念,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有些发飘。
「对,你住吧,我去客房。」
反正,我也住不了几天了。
我捂着越来越疼的小腹,想转身离开。
贺承州却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去给宛宛熬锅鸡汤,补补身子。」
小腹的坠痛感越来越强烈,我疼得额头冒汗,
「我不舒服,让保姆去做吧。」
我这次的怀相本就不好,医生千叮万嘱要静养。
即便我决定不要这个孩子,可此刻疼痛还是让我慌了神。
林宛委屈地红了眼眶:
「承州,你别为难苏念姐了,我知道我没资格让她为我做什么的......」
她这副模样,瞬间点燃了贺承州的怒火。
他死命拽着我往厨房走。
我小腹重重撞在走廊拐角的矮柜上,他却毫无察觉。
我被他一把甩到灶台旁,后腰再次狠狠撞上冰冷的台面。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感觉身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4.
贺承州却只是冷漠地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别演了。苏念,之前好好对你,你不珍惜,非要作。现在这副死样子给谁看?」
「什么时候把汤煮好,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贺承州......」
我勉强撑着灶台去拉他,声音细若蚊蚋,
「我肚子好痛,可能流产了,你快送我去医院......」
他不耐烦地扯开我抓着他衣袖的手,反手锁上了厨房的玻璃门。
「我还不知道你?你最会撒谎了。」
「为了让我回家,你不是连绝症都假装过吗?」
我瘫倒在地,苦涩地笑了。
在他恢复记忆后整日整夜陪着林宛的时候。
我装病,装晕,只为求他能看我一眼。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
身下的血越流越多,很快在地砖上汇成一滩刺目的红。
我呼吸急促,用尽最后的力气拍打着门板,哭喊着救命。
门外,却传来他哄着林宛的声音:
「乖,我们出去吃,免得她下毒。」
他们的嬉笑声,盖过了我痛苦的呻吟。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关门声。
......
陪着林宛在高级餐厅用餐的贺承州,频频看着手机,心不在焉。
林宛见他如此,不满地放下刀叉,眼眶一红:
「承州,你现在陪着我,心里想的还是她,对不对?」
「我知道,就算苏念当初对我做了那么多坏事。」
「把我逼到国外,霸占了你这么多年,可她也到底把你的心给偷走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贺承州皱了皱眉,终是抱着她温声安抚:
「好了别哭了,她毕竟是我的妻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天我都陪着你,不回去了。」
林宛这才破涕为笑。
接下来的几天,贺承州陪着林宛大肆购物。
出入各种名流晚宴,
他没有遮掩,甚至放任狗仔抓拍,每天都出现娱乐头条。
可我始终没有给他发一条消息。
这天晚上,他那个许久未响起的私人手机,终于震动了。
他以为是我服软了。
慵懒地接起,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得意:
「怎么,知道错了没有?」
电话那头却传来他母亲的声音。
「玩够了就给我滚回来相亲,我给你物色了几个门当户对的千金。」
贺承州不悦地蹙眉:「妈,我有妻子,相什么亲?」
贺母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
「你哪来的妻子?你跟苏念根本就没领过证!」
「她前几天流产,我已经把她送走了。」
「你最好也早点收心,跟林宛断干净,物色个正经妻子!」
「你说什么?!苏念流产了?!」
贺承州震惊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都在颤抖。
2
他疯了一样跑回家。
屋子里空荡荡的,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消失了。
就连客厅墙上那张我最宝贝的,自己P的婚纱照,也被摘了下来。
只留下一片苍白的墙壁。
他冲进厨房,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他抓住家里的佣人,厉声追问我的下落。
佣人支支吾吾,吓得说不出话。
贺承州心急如焚,调出了当天的监控。
5.
画面里,我痛苦地倒在血泊中,一次次虚弱地呼救,哭着求他开门。
那满地的鲜血,红得触目惊心。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绝望无助的身影,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就在这时,大门开了。
他以为是我,眼中瞬间燃起希望,冲着门口大喊:
「念念,你回来了!」
门口出现的,却是贺母一脸嫌弃的脸。
他眼里的期待瞬间破灭。
贺母的视线落在他手边的监控画面上,了然道:
「反正你也不喜欢她,孩子没了,正好彻底断干净。」
她将一沓照片丢在茶几上,语气不容置喙:
「把这些看了,挑一个。」
「趁早和林宛断了,那种女人玩玩就行,你还真当真了?」
「当初我不过就给了一百万,她就痛痛快快拿着钱滚去国外了。」
「这样的女人你到底在稀罕什么?她还不如苏念对你真心。」
贺承州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林宛当年不是苏念逼走的?
是他妈?
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苏念身上。
用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折磨了她这么多年。
「你把苏念送到哪里去了?」
「我不是让你对她好一点吗?!」
无论如何他根本没打算离婚,他只想要苏念这一个妻子。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空旷的客厅。
贺母的手劲极大,贺承州的脸颊瞬间浮起五道指印。
「这些年我纵容你,是我觉得你还小,玩心重。」
「但现在,你给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走到贺承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无论是苏念还是林宛,你都别再想了。」
「否则,贺家继承人的位置,你就让给你弟弟吧。」
弟弟......
贺承州猛地抬头,母亲眼中的决绝让他心底一寒。
他知道,母亲不是在开玩笑。
贺母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住了。
「苏念是自愿走的。」
「你别再去找她了,她被你伤透了。」
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的怜悯。
贺承州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她被你伤透了」。
他不信。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伤透她?
他对她那么好。
明知道是苏念霸凌林宛,硬生生拆散了他们,可他也没想过要离婚啊。
第一个孩子没了,他承认,他有责任。
可第二个孩子......
他明明是期待的,他都想好了,跟林宛彻底断了,好好和苏念过日子。
如果不是苏念作,他怎么会理林宛?
他想着想着,胸口那股无名的火气又烧了起来。
一定是妈逼她的!
苏念那么爱他,怎么可能自愿离开?
他非要找到她,当面问个一清二楚!
6.
1月的伦敦,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湿润的空气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和国内干燥的冬季完全不同。
我刚来的时候,总有些不适应。
点餐时会结巴,坐地铁会下错站,偶尔也会在深夜里,被巨大的孤独感吞没。
但渐渐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竟然觉得自在多了。
再也没有人叫我「贺太太」,也没有人提醒我要顾及「苏家大小姐」的体面。
我只是我。
曾经让我夜夜无法安睡的抑郁症,似乎都在这陌生的地方好了很多。
贺母也算守信,送我出国时,直接往我卡里打了两千万。
我不想坐山吃空。
重拾了大学时的手艺,在街头摆起了一个小画摊,给人画肖像。
一开始,没什么客人。
后来,偶尔会有几个被我画板上的作品吸引的游客,或是放学的孩子停下脚步。
一天下来,也赚不了几个钱。
但闲暇的时光,让我觉得时间不再是一分一秒的煎熬。
在画笔和颜料的世界里,我找到了久违的平静。
和贺承州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那些争吵、眼泪、期待和绝望,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直到我再次见到了他。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特拉法加广场上。
我正在给一个抱着吉他的流浪汉画画。
我画得很投入,连有人站在身边许久都没有发觉。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念念?」
我的笔尖一顿,在画纸上留下了一道突兀的划痕。
我没有立刻抬头。
我平静地放下画笔,将画好的肖像递给那个流浪汉。
用不算流利的英语说了句「送给你」。
对方惊喜地接过,连声道谢。
做完这一切,我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贺承州就站在那里。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也穿得满是褶皱。
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他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
我的心湖却毫无波澜。
「你怎么在干这个?」
贺承州蹲下身,想要去碰我的手,却被我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
「没钱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眼眶发红,语气里带着心疼。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从画具旁边的帆布包里,拿出保温杯。
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
然后,我才重新看向他,眼神疏离又客气。
「贺先生,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
贺承州像是被这三个字烫到了,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苏念,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他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
我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不是那样的!念念,所有事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急切地解释,
「那场车祸,我查清楚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刹车失灵,是意外!林宛她骗了我!」
「还有高中那些事!什么霸凌她,全是谎言!」
「都是林宛编出来骗我的!她就是想让我们分开!」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懊悔。
「是我蠢!是我瞎了眼才会被她蒙蔽!」
多可笑。
这些我曾经声嘶力竭,哭着喊着解释给他听的东西。
如今我走来,他居然就愿意相信了。
7.
他见我没反应,眼里的慌乱更甚,声音也带上了哀求。
「念念,是我错了,我混蛋,我不该不信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已经看清林宛的真面目了,我跟她已经彻底断了!」
「你跟我回国,我们重新开始。」
「我发誓,我会加倍补偿你,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他承诺着,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可我想要的,他早就给不起了。
「真相是什么,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你是被骗,还是自愿,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只希望,你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
「不!你不可能是这么想的!」
「念念,你别跟我赌气!」
「苏念,你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你暗恋了我多少年,你怎么可能不要我?」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造型有些粗糙的银色戒指。
是我亲手打磨的,内圈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念」。
那是他失忆时,他拉着我,在一家手工银饰店里,笨拙地敲敲打打一下午的成果。
他说,这是他送给我的,独一无二的婚戒。
可后来呢?
他恢复记忆后,这枚戒指成了我不知廉耻、趁虚而入的罪证。
「你看看这个!」
他举着戒指,眼里的光近乎疯狂。
「你还记得吗?这是我们一起做的!」
「你说你最喜欢这个!」
「你看着它,念念,你告诉我,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他单膝跪地,举着那枚被他亲手丢弃过的戒指,向我求婚。
「念念,再嫁给我一次,好吗?」
如果是半年前,我或许都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可现在,我只觉得心脏的位置,一片荒芜的悲凉。
我看着那枚戒指,忽然有些苦涩地笑了。
「你其实什么都记得,对吗?」
贺承州的脸色,瞬间僵住。
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里,泄出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当初他恢复记忆,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赶出主卧。
他说,关于失忆那半年的所有事,他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恶心。
他说我是个阴暗的窃贼,偷走了不属于我的时间。
为了折辱我,他甚至把林宛带回我们的婚房,让我听着他们整夜的欢愉。
我崩溃了,拿着所有能证明我们相爱过的东西,一件件给他看。
照片,日记,还有这枚戒指。
我说:「贺承州,你看看,你明明是爱我的,你只是忘记了。」
他是怎么做的?
他夺过戒指,看都没看一眼,就像扔垃圾一样,从窗户扔了出去。
他捏着我的下巴,眼神厌恶又冰冷。
「苏念,别再让我看到这些恶心的东西。」
「也别再让我听到你提那段日子。」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连贺太太这个位置都坐不稳。」
那天,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我冲进雨里,跪在泥泞的草坪上,找了整整一夜,才把这枚戒指找回来。
现在,他却拿着它,问我记不记得。
多讽刺。
「我......念念,我......」
贺承州支支吾吾,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这尴尬的对峙。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林宛。
他下意识就要挂断,动作却有片刻的迟疑。
我看着他,冷漠地开口:「接吧,别让自己后悔。」
他像是被我的话刺激到了,摁灭屏幕。
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表明心迹:
「念念,你听我说,我跟她真的没关系了!我现在心里只有你,我只要你!」
话音未落,手机再次固执地响了起来。
8.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看着那个号码,眉头紧锁,犹豫不决。
在他再次挂断之前,我伸出手,帮他按下了接通键,还顺便点了免提。
我的动作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又严肃的男声。
「请问是贺承州先生吗?林宛女士正在天虹大厦准备跳楼。」
「她情绪激动,指名要见你,请你尽快过来一趟。」
贺承州整个人都炸了,对着电话怒吼:
「让她去死!她死不死关我屁事!」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林宛凄厉的哭喊,夹杂着巨大的风声。
「承州!你真的这么狠心吗!我怀了你的孩子啊!」
「你要是不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一尸两命!」
贺承州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犹豫和不安。
他那紧抓着我的手,力道也松了些。
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收拾好最后几支画笔,放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准备离开。
他终于回过神,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眼神挣扎地看着我,又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的手机。
「念念,你等我一下,就一下。」
「人命关天,我......我不能不管。」
「我处理完马上回来找你!你别走!」
我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转身,汇入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贺承州,你看。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嘴上说得多么爱我,你的选择,永远是林宛。
你永远有你的「身不由己」,永远有你的「人命关天」。
而我,早就没有期待了。
为了防止贺承州再找来,我连夜离开了伦敦。
我买了去巴黎、罗马、伊斯坦布尔的好几张机票。
像个旅人,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流浪。
总有些好事之人,会通过各种渠道,把贺承州和林宛的消息传来。
「念念,你听说了吗?贺承州那天真的去救林宛了,两人在天台拉扯的照片上了热搜呢!」
「天啊,林宛那个女人手段真高,前脚刚被救下来。」
「后脚就晕倒了,直接住进了贺家的私人医院。」
「最新消息!贺承州他妈亲自去医院看林宛了,好像是默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些消息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起初我还会觉得烦躁,后来,也就麻木了。
他们的故事,轰轰烈烈,分分合合,像一出永远不会落幕的狗血八点档。
我只是个提前退场的观众。
直到半年后,我旅行到瑞士的因特拉肯小镇。
那天,我正在雪山脚下写生,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
鲜红的背景,上面是贺承州和林宛紧紧挨在一起的脸。
是他们的结婚证。
照片下,还附着林宛嚣张的文字:
「苏念,看见了吗?斗了这么多年,最后赢的还是我。你就是个失败者。」
我还没来得及删除,贺承州的短信就紧随而至。
一连十几条,几乎刷了屏。
「念念,你别误会!我是被逼的!」
「林宛用孩子威胁我妈,我妈心脏不好,被她气得住了院。」
「这只是权宜之计!你相信我!」
「你在国外再待一段时间,等她把孩子生下来,马上就跟她离婚!到时候我就去找你!」
「念念,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求你了......」
9.
我面无表情地将他们两个人的号码,全部拉黑。
后来的一年,我彻底断了和国内的联系,专心画画。
甚至在当地办了一个小小的画展。
我以为,那些人和事,会永远被我抛在时间的洪流里。
直到我因为一些私事,不得不回国一趟。
飞机落地的瞬间,手机自动连接上网络,无数延迟的新闻推送涌了进来。
其中一条社会新闻的标题,赫然占据了头条。
「贺氏集团总裁贺承州当众施暴,妻子林宛产后大出血,生命垂危!」
我点进去。
报道里说,林宛在医院生下一个孩子,可那孩子,却是个黑皮肤的婴儿。
贺承州当场崩溃。
对着刚刚生产完、虚弱不堪的林宛拳打脚踢,直到她身下流出的血染红了整个地面。
报道下面,是现场混乱的视频和照片。
贺承州猩红着眼,像个疯子。
林宛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
周围是尖叫的护士和哭喊的贺母。
林宛没能抢救过来,死了。
贺承州因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加上舆论压力巨大,最终被判入狱。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贺承州穿着囚服、剃着寸头、眼神空洞的照片。
不觉得快意,也不觉得同情。
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爱恨情仇。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唐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