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是个好日子。
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宜出行,万事皆吉。
徐家正在办喜事。
全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流光溢彩,宾客满座。
我的亲姐姐徐婉柔,穿着那件价值六位数的法式蕾丝婚纱,挽着靳时川的手臂,笑得像朵刚盛开的百合花。
一个是我的亲姐姐。
一个是我的前男友。
他们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真般配啊。
而我呢?
我飘在半空中。
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烟,或者是被人随手弹掉的烟灰。
我看着我妈周岚。
她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但这会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她躲在宴会厅巨大的罗马柱后面,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指甲都在屏幕上戳出了声响。
一遍,又一遍。
她在拨我的电话。
“嘟——嘟——”
没人接。
当然没人接。
手机早就烂了。
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正静静地躺在离这里三百公里外的烂泥坑里,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痂。
和我一样。
但我妈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不懂事”。
第三通电话自动挂断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白眼狼!”
她低低地骂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徐晴晚,你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是你妈!今天是你姐姐大喜的日子,你就在这儿给我甩脸子?”
她对着空气骂,仿佛能通过无线电波把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徐子昂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得人模狗样,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成大背头,看着还挺像个精英。
实际上呢?
就是个被惯坏了的草包。
他看见我妈气得脸色发白,连忙伸手帮她顺气,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的鄙夷:
“妈,你跟她置什么气啊?为了徐晴晚那个神经病,气坏了身体多不划算。”
“我就知道她不会来。”
徐子昂撇撇嘴,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一边打字一边咬牙切齿:
“她就是嫉妒姐。从小她就这副德行,见不得家里人好。两年前靳时川甩了她选了姐,她就怀恨在心,这都多久了?还记仇呢。小心眼成这样,活该她没人要。”
我飘过去,凑到徐子昂的手机屏幕前。
微信对话框里,绿色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全是发给我的。
【徐晴晚,你死哪去了?全家人都在等你,你架子比市长还大?】
【妈刚才差点被你气晕过去,你有病是不是?】
【一个男人你也至于记恨到现在?靳时川本来就不喜欢你,是你自己死皮赖脸非要缠着人家,现在姐和他修成正果,你不来祝福就算了,还玩失踪?】
【限你一个小时内滚过来,不然以后别想进家门!】
发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脸上挂起那种虚伪又热情的笑,转头去招呼那边的亲戚了。
“二姑,三舅,里面请,里面请!哎呀,婉柔在化妆呢,马上出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觉得挺可笑的。
真的。
徐子昂,你发这么多消息,就不怕我是真的回不来了吗?
哪怕有一秒钟。
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不接电话,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嫉妒。
是因为我死了啊。
我已经死透了。
我没在宴会厅多待。
那里太吵,人气太旺,熏得我灵魂发痛。
我顺着楼梯往上飘,穿过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进了新娘化妆间。
徐婉柔坐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三个化妆师围着她转。
一个在弄头发,一个在补高光,还有一个蹲在地上帮她整理婚纱那长得拖地的裙摆。
她真的很美。
从小就是。
她是那种像洋娃娃一样精致的漂亮,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大而水灵,只要稍微皱皱眉,全世界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哄她。
此刻,她正攥着我爸徐建业的手。
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两颗欲坠不坠的泪珠,那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爸……晚晚真的不来了吗?”
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像一把小钩子。
“今天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我真的好希望妹妹能在场。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她,我不该爱上时川,可是爱情这种东西,真的没法控制啊……”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化妆师吓了一跳,赶紧拿棉签去擦:“哎哟我的新娘子,可千万别哭,妆花了就不好补了。”
徐建业看着大女儿掉眼泪,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威严冷漠、不苟言笑的样子。
我记忆里,他从未对我笑过。
甚至连正眼看我的时候都很少。
但现在,他蹲下身,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徐婉柔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
“乖,不哭。不是你的错,是徐晴晚那个死丫头不懂事。”
徐建业站起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转头对着刚进门的徐子昂吼道:
“还没联系上那个逆女?”
徐子昂摇摇头,一脸晦气:“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看她是铁了心要给我们难堪。”
“混账东西!”
徐建业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化妆刷都跳了起来。
“你给她发消息,告诉她,今天只要她不出现,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徐家的门!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以后她是死是活,跟我们徐家没有任何关系!”
够狠。
够绝。
我飘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中年男人暴怒的脸。
我想笑。
爸,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回家,你们就真的当我是女儿了一样。
我早就不是了啊。
或者说,从一开始,我就不是。
“爸,你也别太生气。”
徐婉柔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依然是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也许晚晚是有什么急事耽搁了……或者是还在怪我抢了时川。”
提到靳时川,徐建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怪你?她有什么资格怪你?”
“当初是她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再说了,时川那样的条件,也是她配得上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不是你,时川能看我们徐家一眼?她不感激你也就算了,还在这儿给我演苦情戏!”
我感觉心脏的位置——如果那里还有心脏的话——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癞蛤蟆。
原来在亲生父亲眼里,我是癞蛤蟆。
两年前。
我第一次带靳时川回家。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靳时川是我的大学学长,也是出了名的校草,家境优越,风度翩翩。
我追了他整整三年。
给他送早餐,帮他占座,雨天给他送伞,在他打球受伤的时候背着他去医务室。
我像条卑微的狗一样跟在他身后。
终于,在大四毕业那天,他答应了我的告白。
我高兴得疯了。
我迫不及待地带他回家,想告诉爸妈,看,我也能找到这么优秀的人,我也值得被爱。
那天晚上,徐婉柔穿着一条白色的真丝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素颜出现在客厅里。
她看到靳时川的一瞬间。
那个眼神。
我至今都忘不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贪婪,惊艳,势在必得。
但我当时太蠢了,沉浸在幸福里,根本没看出来。
饭桌上,徐婉柔不停地给靳时川夹菜,问东问西,笑语嫣然。
爸妈看靳时川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挑剔,变成了满意,最后变成了狂热。
他们满意的不是靳时川这个人。
而是靳时川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表,和他谈吐间流露出的豪门背景。
吃完饭,徐婉柔拉着我去阳台。
夜风很凉。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眼神迷离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晚晚,姐求你个事儿呗。”
她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看上靳时川了。”
“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说得那么轻松。
像小时候抢走我的洋娃娃,抢走我的新书包,抢走爸妈给我的唯一一块巧克力一样。
理直气壮。
我拒绝了。
我第一次拒绝了她。
我说:“姐,他是个人,不是物件,怎么让?”
徐婉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她冷冷地看着我,把杯子里的酒泼在地上。
“徐晴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从小到大,我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
一个月后。
靳时川跟我提了分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站在他公司楼下,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
他撑着一把黑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厌恶和不耐烦。
“徐晴晚,别纠缠了,很难看。”
“为什么?”我颤抖着问,牙齿都在打架,“明明上周还好好的……”
“因为你不配。”
他甚至懒得编个理由骗我。
“你看看你自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穷酸气,唯唯诺诺,带出去都丢人。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掉价。”
“而且……”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你家里人都跟我说了。说你大学的时候私生活混乱,打过胎,还偷过室友的钱。徐晴晚,你真让我恶心。”
轰隆——
天上的雷声炸响。
但我却觉得,那雷是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呆呆地看着他。
那些谣言。
那些脏水。
是我最亲爱的家人,为了让徐婉柔上位,亲手泼在我身上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坐在雨水里,看着靳时川转身离开,上了一辆红色的保时捷。
开车的人是徐婉柔。
隔着车窗,她冲我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那一刻我就知道。
这个家,彻底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