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x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痛——某种冰冷的、蠕动的异物正钻入她的左眼眼眶。
她猛地抬手,却发现自己被束缚在某种黏腻的肉质舱壁上。周围是一片猩红的光,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更古老、更腐败的气味。这不是她熟悉的幽暗地域——这里的红光不是妖火,不是纳邦德尔时柱的火焰,而是某种陌生的、来自地狱的光芒透过舱壁的裂隙照射进来。她不是唯一被困住的人。左右两侧的舱壁里,还有十几个身影,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一动不动。透过黏腻的舱壁,她能看见那些人的轮廓——有人类,有精灵,还有一个黄绿色皮肤的奇怪生物,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种族。
“别动。”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低沉、冷静,“越挣扎,它钻得越深。”、
Crux转头——或者说试图转头,但脖颈被固定住,只能勉强用余光看见右侧舱壁里的人:那个黄绿色皮肤的生物,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近乎愤怒的冷静。
“你是谁?”Crux问。卓尔语,但那个生物显然听懂了——或者说,某种更诡异的力量让她听懂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异物正在蠕动,仿佛它正在建立某种连接。
“莱埃泽尔。”那个生物说,吉斯洋基语,但Crux同样听懂了,“你和我,我们都被抓了。这是夺心魔的鹦鹉螺船,它们在往我们脑子里种蝌蚪。”
蝌蚪。Crux的左眼眶里,那冰冷的蠕动感更清晰了。她试图调动体内的力量——那是父亲教她的,那古老的、向深渊祈祷的力量——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某种东西阻断了她和深渊的联系。
“别费劲了。”莱埃泽尔说,“夺心魔的蝌蚪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我们现在只能靠自己。”
舱壁突然剧烈震动。某种爆炸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是更剧烈的震动,像是船体正在遭受攻击。黏腻的肉质舱壁开始痉挛,束缚Crux的触须松开了。
舱壁裂开了。不是普通的裂隙——是某种燃烧着的裂隙,从船体外部的攻击造成的。裂隙中涌出的不是深渊的气息,而是地狱的硫磺味。透过裂隙,Crux看见了外面的景象——红色的天空,燃烧的大地,还有正在与夺心魔飞船搏斗的、骑着红龙的骑士。
吉斯洋基人。莱埃泽尔的族人。
“我的同胞!”莱埃泽尔从舱壁上挣脱下来,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他们在攻击这艘船!这是我们逃出去的机会!”
Crux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眼眶里那冰冷的蠕动,感受着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不是深渊的呼唤,而是别的什么。那东西在她脑海里轻声说:
活下去。活下去。
第一个房间里弥漫着腐烂的气息。Crux和莱埃泽尔穿过黏腻的走廊,来到一个像是培育室的地方。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孵化池,池中漂浮着几个半成形的夺心魔幼体。池边散落着几具尸体——有的已经死了很久,有的还在微微抽搐。
“那些是还没有完全转化的。”莱埃泽尔瞥了一眼,语气里没有任何同情,“他们很快就会变成那些东西,或者死去。我们也会,如果不快点找到办法。”
Crux没有回应。她在观察这个房间——不是观察敌人,而是观察环境。这是父亲教她的第一课:在任何陌生的环境里,先观察,再行动。
她的目光落在孵化池旁边的一个装置上。那装置上有几个控制杆,看起来可以操纵什么。而在装置旁边,有一个巨大的罐子,里面浸泡着一个……大脑?不,不止是大脑,那东西有眼睛,有触手,正在罐子里蠕动着。“
那是噬脑怪。”莱埃泽尔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夺心魔的宠物。它们可以吞噬智慧生物的大脑,获取记忆。小心点,如果放出来……”
Crux没有等她说。她走向那个罐子,伸手触碰罐壁。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那不是普通的大脑,那东西曾经是某个智慧生物,曾经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生命。现在它被困在这里,被当作工具使用。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眼神。她拉动控制杆。罐子打开,噬脑怪滚落在地。它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它没有攻击,只是发出某种细微的、近乎哀求的声音。
“救……我……”
那不是语言,是某种更直接的意念传递。Crux能感觉到它的痛苦,它的恐惧,它残存的、正在消散的自我。
她蹲下来,与它平视。
“你是谁?”她问。
噬脑怪颤抖着。它的触手蜷缩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一段破碎的记忆涌入Crux的脑海——一个人类女性,有着棕色的头发和温柔的笑容,正在给一个小女孩讲故事。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吗?不,不是。那是这个噬脑怪曾经的自己。
“我的……女儿……”
Crux闭上眼睛。她想起了自己跪在神殿废墟里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无人回应的祈祷。她不能让这个可怜的东西继续这样存在下去。
她拔出腰间的匕首。
“愿你在黑夜中得到安宁。”她轻声说,然后刺穿了噬脑怪的大脑。
那东西没有挣扎。它只是发出一声近乎感激的叹息,然后停止了蠕动。莱埃泽尔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复杂——也许是困惑,也许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认可。
“你浪费了时间。”她最终说,“它已经没救了。”
Crux站起来,擦干净匕首。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它是活过的。”Crux打断她,“因为它曾经是某个人的母亲。因为……因为有人会在某个地方等着它回去。”
继续前进,她们来到一个更大的培育室。这里比之前的地方更加恐怖——数十个孵化舱排列在墙壁上,每个舱里都关着一个正在被转化的生物。有的已经基本成形,变成了无意识的夺心魔仆从;有的还在挣扎,发出微弱的呻吟。
房间中央有一个控制台,操纵着这些孵化舱。而在控制台旁边的一个舱里,关着一个女性精灵——黑色的长发,湖泊般的眼睛,正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那边有人。”莱埃泽尔说,“别管她。我们没时间救不相干的人。”
Crux没有听她的。她走向那个孵化舱。里面的精灵女性看见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警惕,希望,还有某种深深的怀疑。但当Crux靠近时,她的表情突然变了。
“你……”她说,湖泊般的眼睛睁大,“你是卓尔?”
Crux没有说话。在魔索布莱城,她的种族是常态;但在地表,卓尔意味着杀手、奴隶贩子、罗丝的信徒。她习惯了这种反应。
但那个精灵没有继续说什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叫影心。如果你能救我出去,我会记住这份恩情。”
Crux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湖泊般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痛苦,秘密,还有某种和她相似的、被信仰束缚的沉重。、
“怎么救?”
“控制台。”影心指向房间中央,“那里有操纵这些舱的开关。我需要一个符文钥匙,应该在隔壁房间。”
Crux点点头,转身走向隔壁。隔壁房间更小,但更加诡异。房间里漂浮着两只夺心魔幼体——不是完全成熟的夺心魔,而是那种半透明的、刚刚孵化的小东西。它们没有攻击她,只是悬浮在空中,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她。Crux无视它们,在房间里搜索。在一具夺心魔的尸体上,她找到了影心说的符文钥匙。正要离开时,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箱子上。那箱子是锁着的,打开箱子一个控制器模样的开关正静静的躺在里面,开关上附着着粘腻的粘液。
回到控制台前,影心还在舱里等待。Crux将符文钥匙插入控制台的插槽,拉动操纵杆。孵化舱打开,影心摔落在地。
“谢谢。”影心站起来,揉了揉被束缚太久的手臂,“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我身上有一件东西——很重要。如果我能找到它……”
话音未落,房间另一侧传来嘶吼声。两个孵化舱同时打开,里面走出的不是正常的生物,而是已经完全转化的夺心魔仆从——空洞的眼睛,触须般的口器,还有对生者本能的渴望。
战斗爆发。莱埃泽尔第一个冲上去,大剑横扫,将一个仆从劈成两半。Crux拔出短剑,侧身躲过另一个仆从的攻击,反手刺入它的眼眶。影心则站在后方,念诵着祷词——某种黑暗的、带着痛苦气息的神术光芒从她指尖涌出,击中第三个从暗处冲出的仆从。
Crux站在一具仆从的尸体前,看着那张曾经是某个智慧生物的脸。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也许这就是那个“总有一天”。也许这艘船,这些遭遇,这些巧合,都是命运的安排。
“你还好吗?”影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Crux转头看她。湖泊般的眼睛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某种谨慎的观察——她也在评估Crux,就像Crux在评估她。
“我没事。”Crux说。
影心点点头,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奇异的遗物,表面刻着古老的吉斯洋基文字,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她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有什么用。但我知道它很重要。”
Crux看着那个遗物。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某种东西——不是深渊的呼唤,不是父亲的温暖,而是别的什么。某种古老的、强大的、正在沉睡的东西。
那东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沉睡。
通往船头的通道里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气味。Crux、影心和莱埃泽尔三人贴着黏腻的肉质舱壁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前方的舱壁上映出跳动的火光——那是地狱的火焰透过船体裂隙照射进来,也是恶魔指挥官手中永燃之刃的光芒。
“我再说一遍,这是找死。”影心的声音压得很低,湖泊般的眼睛里写满忧虑,“我们现在连完整的装备都没有,那个恶魔——”
“那是永燃之刃。”莱埃泽尔打断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吉斯洋基人的传说里记载过这把剑。它曾经属于一位地狱大公的冠军骑士,在血战中斩杀过上百个夺心魔。如果能拿到它——”
“你就成了夺心魔的靶子。”影心冷笑,“一把剑再厉害,也得有命用。”
Crux没有说话。她蹲下来,透过前方舱壁的裂隙观察战场。夺心魔船长正在与恶魔指挥官缠斗。那是一个巨大的地狱生物——深红色的皮肤,弯曲的长角,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还有那把令人生畏的永燃之刃。每一次挥剑,剑身上的地狱火焰都会撕裂船体的肉质舱壁,留下焦黑的伤痕。夺心魔明显处于下风。它的心灵震爆对恶魔效果有限,而恶魔的火焰抗性让它的大部分攻击都像挠痒痒。周围还有数十只小恶魔在四处乱窜,有的在攻击船体,有的在围攻那些还没来得及逃出孵化舱的俘虏。控制台位于船头的中央,距离她们大约五十米。中间隔着整个战场——恶魔指挥官、夺心魔船长、还有至少二十只小恶魔。
“两个选择。”Crux开口,声音很轻,“一是冲向控制台,操纵飞船离开地狱。二是在他们两败俱伤时偷永燃之刃,或者直接抢。”
“偷?”莱埃泽尔挑眉,“怎么偷?”Crux指着战场边缘的一条路径——那里有几根巨大的肉质柱状物,可以遮挡视线。如果沿着那条路径绕到恶魔指挥官身后,可以在他专注于与夺心魔战斗时……
她的思路被一声惨叫打断。战场中央,一个俘虏被小恶魔拖出孵化舱。那是一个提夫林——红色的皮肤,残缺一半的角,女性,年轻。小恶魔们围着她尖叫,用爪子撕扯她的衣服,准备把她当成午餐。Crux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雾紫色的眼睛。右脸的灼痕。灼痕上的泪痣。时间在那一刻静止。“Aoki……”Crux脱口而出,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你认识她?”影心问。
Crux没有回答。她已经动了。、
莱埃泽尔后来描述那一刻时说:“那个卓尔疯了。”
确实疯了。Crux从藏身处冲出去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那个少女死。不是因为理智,不是因为策略,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本能。
她冲出肉质柱的掩护,冲进战场中央,短剑在手,妖火在右眼眼眶里燃烧——那是她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召唤妖火,在那个被夺心魔蝌蚪阻断了一切联系的时刻。小恶魔们尖叫着转向她。第一只扑上来。Crux侧身,短剑从下颚刺入上颚,贯穿大脑。拔剑,旋身,剑刃划过第二只的喉咙。第三只从背后扑来——她俯身,让那小东西从头顶飞过,反手一剑刺穿它的脊背。
“该死的!”影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冲出来了,“莱埃泽尔,帮不帮?”
莱埃泽尔的回答是一声战吼。吉斯洋基战士从藏身处跃出,大剑横扫,两只小恶魔被拦腰斩断。她落在Crux身边,背对着她,琥珀色的眼睛燃烧着战斗的狂热:“既然要疯,那就疯到底!控制台还是救人?”
Crux的目光锁定那个提夫林少女。小恶魔们已经被她的冲锋吸引过来,暂时放过了那少女。少女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但还活着——那双雾紫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先救人。”Crux说。
“好。”莱埃泽尔咧嘴笑了,那笑容在吉斯洋基人冷峻的脸上显得异常狰狞,“那就杀过去。”
她们背对背,向少女的方向推进。小恶魔如潮水般涌来。Crux的短剑在手中旋转,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刺穿一个敌人——喉咙、眼睛、心脏,她专挑致命处下手,绝不浪费一丝力气。莱埃泽尔的大剑则大开大合,每一击都能斩杀数只,剑锋所过之处,小恶魔的尸体铺成一条血路。影心跟在她们身后,用神术支援。她的祷词带着某种黑暗的力量——那是莎尔的祝福,让敌人的伤口无法愈合,让己方的刀刃更加致命。每当有小恶魔试图从侧翼偷袭,她的短剑就会及时刺出,干净利落。
就在这时,恶魔指挥官注意到了她们。那地狱生物转过头的瞬间,Crux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不是因为恐惧——虽然那恐惧确实存在——而是因为那股从恶魔身上散发出的、纯粹的邪恶气息。它的眼睛燃烧着地狱的火焰,嘴角咧开,露出满口利齿,那笑容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双腿发软。
“有意思。”恶魔指挥官说,声音像岩浆在喉咙里翻滚,“夺心魔的俘虏在救夺心魔的俘虏?你们知道这艘船要去哪里吗?要去阿弗纳斯,要去我的主场。你们觉得——能活着离开?”他挥剑逼退夺心魔船长,然后向她们走来。每一步都震得船体颤抖,永燃之刃拖在身后,在地上留下一道燃烧的轨迹。
夺心魔船长趁机逃向控制台,完全不顾她们的死活。
“真见鬼。”莱埃泽尔骂了一声,握紧大剑,“Crux,带那个提夫林走。我来拖住他。”
“你一个人拖不住。”Crux说。
“我知道。”莱埃泽尔说,“但总得有人试。”
Crux看着她。这个吉斯洋基女人,几分钟前还冷冰冰地说“别管不相干的人”,现在却准备用命拖住一个恶魔指挥官。
“我们一起。”Crux说。
“什么?”
“一起拖住他。”Crux转头看向影心,“带那个提夫林走。去控制台。等我们。”影心的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犹豫,担忧,还有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信任。
“别死。”她最终说,然后冲向那个提夫林少女。
Crux转向莱埃泽尔。
“准备好了吗?”
莱埃泽尔咧嘴笑了:“从出生那天就准备好了。”
恶魔指挥官走到她们面前,永燃之刃高举。恶魔指挥官的剑快得看不清。第一击劈下,Crux和莱埃泽尔同时向两侧翻滚。剑锋擦过Crux的肩膀,地狱火焰瞬间灼伤她的皮肤——那疼痛钻心刺骨,比任何伤口都更剧烈。她咬牙忍住,没有叫出声。
“敏捷不错。”恶魔指挥官评价道,“但能躲几次?”
第二击横扫。莱埃泽尔举剑格挡——大剑与永燃之刃碰撞的瞬间,吉斯洋基战士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她的剑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缺口。
“力量也不错。”恶魔指挥官说,“但不够。”
第三击直刺。Crux没有躲——她迎着剑锋冲上去。在剑尖即将刺穿她胸膛的瞬间,她侧身,让剑锋擦着肋骨划过,同时短剑刺向恶魔的眼睛。恶魔偏头,短剑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地狱的血液滴落,在地上烧出几个小坑。
“你伤到我了。”恶魔指挥官说,语气里有一丝惊讶,然后是更深的愤怒,“一个卓尔,一个吉斯洋基人,伤到我了。”
他收回剑,双手握柄,准备全力一击。Crux看着那把剑——永燃之刃,此刻正燃烧着地狱最炽热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能够灼烧灵魂的炼狱之火。但只要拿到那把剑……
”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她说。
“比现在更疯狂?”
“更疯。”
莱埃泽尔笑了:“说来听听。”
“我吸引他的注意力,你从侧面攻击。不是攻击他——攻击他的手腕。让他脱手。”
“然后呢?”
“然后我拿剑。”
莱埃泽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怀疑,惊讶,还有某种近乎欣赏的光芒。
“你拿得动?”
“不知道。”Crux说,“但总得试。”
“好。”莱埃泽尔说,“那就试。”
她们同时动了。Crux冲向恶魔指挥官正面,短剑直刺。恶魔冷笑,挥剑格挡——但Crux没有刺到底。她在最后一刻收剑,变向,从下盘攻击他的膝盖。恶魔不得不后退一步,重心偏移。
就是现在。
莱埃泽尔从侧面杀出,大剑全力劈向恶魔握剑的手腕。恶魔试图转身格挡,但重心不稳,只能勉强偏转身体——莱埃泽尔的剑砍在他的小臂上,虽然没有砍断手腕,但足以让他吃痛松手。
永燃之刃脱手,在空中翻滚。
Crux跃起,伸手去抓。她的指尖触碰到剑柄的瞬间,地狱火焰沿着手臂窜上来,灼烧她的皮肤、肌肉、骨骼。那疼痛无法用语言形容——就像被一万只火蚁同时撕咬,就像被丢进岩浆中反复煎熬。但她没有放手。她握紧剑柄,落地,转身,挥剑。永燃之刃在她手中燃烧——但不是地狱的火焰,而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妖火从她的右眼涌出,沿着手臂蔓延到剑身,与地狱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的光芒。
恶魔指挥官愣住了。
“这不可能。”他说,“你是……什么?”
Crux没有回答。她双手握剑,全力劈下。
这一剑,与恶魔之前的所有攻击都不同。不是敏捷,不是力量,而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是她自父亲死亡后来积累的愤怒,是她跪在父亲尸体前流下的眼泪,是她无数个夜晚独自祈祷的孤独。剑锋劈开恶魔的胸膛。地狱的血液喷涌而出,在地上烧出无数小坑。恶魔指挥官踉跄后退,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你……你是……”他的话没有说完。第二剑落下。斩首。
恶魔指挥官的脑袋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那恐惧的表情永远凝固在脸上。Crux跪倒在地,永燃之刃插在地上,支撑着她的身体。她的右眼眼眶里妖火还在燃烧,整条右臂已经被地狱火焰灼得焦黑,但她的手还紧紧握着剑柄。
莱埃泽尔走过来,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疯了。”她说,“彻底疯了。”
Crux抬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有用就行。”
影心带着提夫林少女冲向控制台,沿途斩杀了几只小恶魔。少女浑身是伤,但还能自己跑——她的眼神清醒,动作敏捷,完全不像是刚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
“你叫什么?”影心问。
“Aoki。”少女说,雾紫色的眼睛一直在回头看战场方向,“她……那个卓尔……”
“她会没事的。”影心说,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的真实性。
她们抵达控制台。影心伸手触碰神经接口,无数信息涌入脑海——但她没有时间消化这些,她只是按照Crux说的做:操纵飞船,离开地狱。船体剧烈震动,开始传送。就在这时,Aoki突然转身,向回跑去。
“你干什么!”影心大喊。
Aoki没有回答。她只是跑,拼尽全力跑,穿过战场,穿过小恶魔的尸体,穿过满地的血泊,向那个救了她的人跑去。她跑到时,正好看见Crux跪倒在地,永燃之刃插在身前,莱埃泽尔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Crux!”她喊出这个名字,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Crux转过头看她。右眼的妖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空洞的眼眶。但那张脸上,居然浮起一个笑容。
“你……”Aoki跪在她面前,颤抖着伸手,不知道该触碰哪里,“你为什么……我们根本不认识……”
“我不知道……,你说,你在等我。”话没说完,船体传送的光芒笼罩了一切。
坠落的感觉就像被无数只手同时撕扯。Crux紧紧握着永燃之刃,另一只手被Aoki握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握着这个陌生少女的手,只知道在传送开始的瞬间,是这只手主动握住了她。然后是沙滩。阳光。剧痛。
Crux跪在沙滩上,永燃之刃插在沙子里,支撑着她的身体。右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右眼眶里空荡荡的——不是被挖掉,而是妖火燃烧后留下的空洞。但她还活着。
“Crux!”Aoki跪在她身边,脸上写满焦急,“你怎么样?哪里疼?能听见我说话吗?”
Crux看着她。阳光下,这个提夫林少女的脸格外清晰——雾紫色的眼睛,右脸的灼痕,灼痕上的泪痣。仿佛无数次自梦中见过般。
“你……”Crux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Aoki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她们不是在刚刚坠毁的夺心魔飞船旁边,不是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而是在某个温暖的午后,在某个平凡的地方,第一次相遇。
“我叫Aoki。”她说,“我是个……呃,流浪者?冒险者?倒霉蛋?随便你怎么叫。”
“为什么会在那艘船上?”
“被抓的呗。”Aoki耸肩,“我在博德之门附近瞎逛,突然就被一群夺心魔抓走了。醒过来就在船上,然后就被小恶魔当零食了。挺倒霉的,对吧?”
Crux看着她。这女孩说话的语气如此轻松,仿佛刚才差点被吃掉只是“有点倒霉”的小事。但她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那种警惕,那种观察,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本能——骗不了人。
她也是一个在刀尖上活过来的人。、
“你为什么回来?”Crux问,“控制台更安全。”
Aoki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救了我。我不能看着救我的人死在战场上,自己一个人逃。那不是我的风格。”
“什么风格?”
“以命换命。”Aoki说,雾紫色的眼睛直视着她,“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一命。如果刚才你死了,我下半辈子都会记得这件事。所以——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Crux沉默。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在魔索布莱城,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死一个人就像死一只蚂蚁。救人是愚蠢的,被救是软弱的,以命换命是只有傻瓜才会做的事。但这个傻瓜,现在正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她救了自己,所以要还她一命。
“你真是个傻瓜。”Crux说。
Aoki笑了:“很多人都这么说。但你看,傻瓜活下来了。你呢?”
Crux看着她,看着那双雾紫色的眼睛,看着那笑容里毫无保留的真诚,看着那隐藏在轻松语气下的、和她一模一样的孤独。
“我也活下来了。”她说。
第二章 鹦鹉螺完
“一切苦难终将走向命定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