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鹦鹉螺坠毁的海滩向内陆走，大约半个钟头的路程，Crux一行人遇见了一片被烧焦的树林。阳光透过焦黑的枝丫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焦炭的气味，混杂着某种更淡、更诡异的气息——那是血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血。、
“这里发生过战斗。”莱埃泽尔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至少两天前。火势是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不像是自然起火。”
影心环顾四周，雾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不管是什么引起的火，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被跟踪了。”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Crux的耳朵动了动。确实，有脚步声，很轻，很谨慎，但在卓尔的听觉里足够清晰。那脚步声来自左前方的灌木丛，距离大约三十米。
“出来。”她说，卓尔语，但对方显然听懂了。
沉默。然后灌木丛分开，一个人影走出来。那是一个精灵——男性，苍白的皮肤，尖尖的耳朵，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精致的皮甲，腰间挂着两把匕首，脸上带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好看。完美无缺。恰到好处的弧度，恰到好处的亲和力，恰到好处的——假。
“别紧张，别紧张。”精灵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态，“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幸存者，和你们一样从那艘该死的船上逃出来。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想找个同伴一起走。这荒郊野岭的，一个人太危险了，对吧？”
他说得很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停顿都无可挑剔，每一个表情都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Crux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右眼空洞的眼眶微微发烫。
“你叫什么？”影心问，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阿斯代伦。”精灵说，笑容更深了，“叫我阿斯代伦就好。很高兴认识你们——尤其是这位美丽的卓尔小姐。”
他朝Crux眨了眨眼。
Aoki在旁边发出一声轻哼——那声音很小，但Crux听见了。
“你一个人从那艘船逃出来？”莱埃泽尔问，握紧了她那把缺口的大剑，“就凭你？”
阿斯代伦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嘿，别小看我。我虽然看起来……嗯，不像是能打的类型，但我有我的办法。而且——”他的目光扫过莱埃泽尔手中的大剑，然后落在Crux背后的永燃之刃上。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贪婪——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Crux看见了。
“而且你们需要我。”阿斯代伦说，“这里很危险，我知道方向，我知道最近的避难所在哪里。带上我，对大家都好。”
“你知道最近的避难所在哪里？”影心挑眉。、
阿斯代伦点头，指向西北方向：“那边有一个德鲁伊的营地，叫翠绿林地。大概走半天就能到。那里有提夫林难民，有德鲁伊守卫，比这片破树林安全多了。”
翠绿林地。
Crux记住了这个名字。
“带路。”她说。
阿斯代伦的笑容终于真诚了几分——虽然那真诚也是假的，但至少比刚才的完美面具更像人。
“成交。”
去翠绿林地的路上，阿斯代伦一直在说话。他说他的过去——一个“普普通通的精灵贵族”，在博德之门过着“普普通通的上流社会生活”，然后被夺心魔抓走，然后逃出来，然后遇见她们。他说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情感饱满，简直像一个排练过无数次的独白。
Crux一个字都不信。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破绽，而是因为——太完美了。完美的故事，完美的语气，完美的表情。在魔索布莱城，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完美。每一个都是谎言。
“你不信他。”Aoki走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Crux没有回答。
“我也不信。”Aoki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还有那把剑——他看那把剑的眼神更不对。”
永燃之刃。Crux下意识地按了按剑柄。地狱火焰在剑鞘里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我会注意。”她说。
Aoki点点头，不再说话。但她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Crux的手。 只是一瞬间。很快，快到几乎不存在。但Crux感觉到了。
走了大约两个钟头，阿斯代伦突然停下脚步。
“有情况。”他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严肃的表情——那表情看起来比笑容真实得多，“前面有东西。不止一个。”
Crux侧耳倾听。确实，有呼吸声，很轻，但很多。还有某种黏腻的、蠕动的声音。“地精。”莱埃泽尔说，她的嗅觉比其他人更敏锐，“至少十个。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的灌木丛中冲出一群绿色的身影。
地精。十一个。还有一只熊地精——那东西比普通地精大三倍，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木棒，嘴角流着恶心的涎水。
“敌袭！”影心喊。莱埃泽尔第一个冲上去，大剑横扫，两个地精被拦腰斩断。影心后退几步，念诵祷词，莎尔的黑暗能量缠绕在熊地精身上，让它的动作慢了一拍。
Crux拔出永燃之刃，妖火在右眼眶里燃烧，剑身上的地狱火焰与妖火交织成紫红色的光芒。
随后她瞥见了阿斯代伦。他动了。不是普通地动，是——瞬移。一瞬间，他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一个地精身后。匕首刺入那地精的后颈，干净利落。然后再次消失，出现在另一个地精身边。又一次刺杀。再消失，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有一个地精倒下。Crux看着他，右眼的妖火烧得更旺了。这速度，这精准度，这——这不是普通精灵能做到的。甚至不是普通战士能做到的。
阿斯代伦解决了第五个地精，回头看她，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也许是挑衅，也许是试探，也许是某种更深、更危险的东西。
“别光看着呀，卓尔小姐。”他说，“帮帮忙？”
Crux没有理他。她转身，迎向那只熊地精。
”吾身吾心澄如明镜，所行皆为正义“名为誓言的信仰划破长空，永远燃烧的巨剑上紫红色的火焰与金色的光芒相互缠绕，剑刃裹挟着地狱的气息，赋予眼前的敌人真正的死亡。永燃之刃劈下。熊地精举棒格挡——木棒被一剑劈成两半，剑势不减，划过它的胸膛。地狱火焰沿着伤口窜进去，在那怪物体内燃烧。熊地精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然后轰然倒地，Crux收起永燃之刃，回头看向阿斯代伦。
阿斯代伦正站在一具地精尸体旁边，用一块手帕擦拭匕首上的血。他的动作很优雅，很从容，仿佛刚才不是杀了五个地精，而是参加了一场舞会。
“不错的剑。”他说，目光落在Crux腰间的永燃之刃上，“从哪儿弄的？”
Crux没有回答。
阿斯代伦也不在意，耸耸肩：“好吧，秘密。我懂。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收起匕首，继续向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Crux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了沉。这个精灵，比她想象的危险得多。
那天晚上，她们在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扎营。小屋很破旧，屋顶漏了几个洞，但至少能挡风。莱埃泽尔主动承担了守夜的任务，坐在门口擦拭她的大剑。影心在角落里翻阅那本黑色封皮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阿斯代伦，目光里满是警惕。Crux坐在篝火旁，永燃之刃放在膝上，闭目养神。Aoki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已经睡着了。提夫林少女的睡颜很安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美梦。雷光偶尔在她的发梢跃动，和篝火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阿斯代伦坐在篝火对面，看着她们，眼神复杂。“她是谁？”他问，声音很轻，怕吵醒Aoki。
“Aoki。”Crux说。
“我是问她对你来说是谁。”
Crux睁开眼睛，看着他。篝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阿斯代伦坐在对面，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没有伪装的疲惫。
“她救过我。”Crux说。
“就这？”
“就这。”
阿斯代伦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不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疲惫的笑。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在飞船上都看到了”他说，“一个卓尔，为救一个提夫林拼命，带着一个吉斯洋基人到处跑，和莎尔的信徒做同伴——现在又救了我这个吸血鬼。”吸血鬼，他说出来了。
Crux没有动，甚至没有惊讶的表情。
“你知道？”阿斯代伦愣了一下。
Crux确实早就发现了。不是通过什么特殊的能力，只是通过观察，那双眼睛，在某些光线下会泛出微弱的红光，以及初遇时倒在路边野猪的脖颈上还残留着”作案痕迹“。
“为什么告诉我？”Crux问。
阿斯代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试试。试试看，如果我说实话，会发生什么。”他看着Crux，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光芒。
“我被奴役了两百年。两百年，做别人的玩物，别人的工具，别人的——你知道的。我从没说过实话，因为说实话会死。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现在阳光杀不死我了。现在那个该死的蝌蚪让我自由了。我想试试，试着……做一个不一样的人。”
篝火噼啪作响。
Crux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会杀你。”
阿斯代伦愣住。
“只要你不害我们。”Crux补充道。
阿斯代伦看着她的眼睛——那只仅存的、暗紫色的左眼。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他见过的无数种表情。只有平静。只有某种深刻的、近乎冷漠的理解。
“你知道，”阿斯代伦轻声说，“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是什么之后，没有想杀我的人。”
Crux没有回答。篝火继续燃烧。夜风从破洞的屋顶吹进来，带着森林的气息和远处野兽的嗥叫，Aoki靠在她肩上，呼吸均匀而安宁。
阿斯代伦看着她们，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谢谢。”不知是对谁说。
第二天清晨，Crux被一声尖叫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按上剑柄。Aoki也醒了，坐在她旁边，满脸困惑。尖叫来自小屋外面——是莱埃泽尔的声音，但那声音里没有痛苦，只有愤怒。Crux冲出小屋，看见莱埃泽尔站在门口，举着大剑，正对着一只……野兔？
“这是什么？”莱埃泽尔怒吼，“为什么我一睁眼就看见这东西蹲在我脸上？”
阿斯代伦从Crux身后探出头，看见那只动物，突然笑了。
“那是野兔。”他说，“一种无害的小动物。吉斯洋基人没见过野兔？”
莱埃泽尔的脸色更黑了。
Crux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只野兔。那小东西浑身发抖，但没跑。它看着Crux，红眼睛里有一种绚烂的光芒。
Crux伸手，轻轻触碰它的头顶。野兔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跳进灌木丛，消失了。
“你连动物都吸引。”Aoki走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笑意，“下一步是不是连虫子都要爱上你？”
Crux站起来，没有回答。但她看着野兔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知多久她们终于看见了翠绿林地的石门。那是一座古老的建筑，石门上爬满了藤蔓，两侧的雕像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通往悬崖顶部的建筑群——那里就是阿斯代伦说的避难所。
“终于到了。”阿斯代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这两百年都没走过这么多路。”
“你两百年都在干什么？”Aoki好奇地问。
阿斯代伦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说：“宅着。”
Aoki还想追问，但Crux已经走向石门。石阶两侧的灌木丛中，有动静。Crux停下脚步，手按上剑柄。
“出来。”她说。
沉默。然后灌木丛分开，三个身影冲出来——一个熊地精，两个地精弓箭手。
“入侵者！”地精尖叫着放箭。
第一支箭射向Crux的面门。她侧头，箭擦着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石壁上。第二支箭射向Aoki——Crux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但Aoki已经自己蹲下，箭从她头顶飞过。
“我还以为你会救我呢。”Aoki蹲在地上，笑嘻嘻地说。
Crux没有理她。，冲向那只熊地精。莱埃泽尔已经先一步杀入敌阵，大剑开合，一个地精弓箭手被拦腰斩断。影心在后排施法，莎尔的黑暗能量缠绕在另一个地精身上，让它无法动弹。Crux的永燃之刃劈向熊地精。剑锋划过它的胸膛。熊地精嚎叫着倒下。
Crux收起剑，回头看向阿斯代伦。阿斯代伦站在原地，两手空空，表情无辜。
“你不动手？”莱埃泽尔问，语气不善。
阿斯代伦耸肩：“你们不是解决了吗？省点力气不好吗？”
莱埃泽尔冷哼一声，但没有再说什么。
Crux看着他，目光沉了沉。这个精灵，还在藏拙。、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向石阶尽头走去。
身后，Aoki跟上来，轻声说：“他不对劲。”
Crux点头。
“但暂时没危险。”
“你怎么知道？”、
Crux没有回答。她只是想起昨晚营火边那场对话，想起阿斯代伦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真诚。也许那真诚是假的。也许一切都是假的。但在魔索布莱城，她学会了一件事——即使是假的，只要能持续足够久，也会变成真的。
第三章 苍白的精灵完
“所谓的听天由命，是一种得到证实的绝望”第三章 苍白的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