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尔神殿归来的第三天,一个不速之客造访了精灵之歌旅店。
不是人。
空气中突然弥漫起硫磺和玫瑰混杂的诡异香气,壁炉里的火焰猛地窜高,舔舐着烟囱的边缘。那些火焰不再是普通的橙红色,而是深邃的紫红,像是在燃烧的血液。
“啊,我亲爱的客人终于有空了。”
一个身影从火焰中走出。
他高大而优雅,深红色的皮肤上覆着精致的黑色纹路,背后收拢着一对巨大的蝙蝠翅膀。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和深红色天鹅绒马甲,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手里握着一根雕刻着魔鬼头颅的手杖。他的头发是深栗色的,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额头上那对弯曲的黑色小角。
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光芒。
“拉斐尔。”盖尔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警惕,“魔鬼大公。”
“盖尔先生,幸会。”拉斐尔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在宫廷舞会上,“或者我该说,密斯特拉的落选者?没关系,称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带来的礼物。”
他的目光越过盖尔,落在Crux身上。
“银发的卓尔,杀了米尔寇化身的人,带着一群有趣的小家伙在博德之门横冲直撞。你的名声传得很快——快到我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看看。”
“你想要什么?”Crux的手按在裁决者上。
拉斐尔笑了。那笑容温和而危险,像是猫看着即将落入爪中的老鼠。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你的关注。还有,也许,一份小小的交易。”
他抬起手,一张羊皮纸凭空出现在掌心。羊皮纸泛着金色的微光,边缘缀满复杂的符文,最下方有一个血红色的印章——那是他的真名印记,每一个魔鬼都无法伪造的东西。
“这是什么?”Aoki问,雾紫色的眼睛盯着那张纸。
拉斐尔的目光转向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第一次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加深了,“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我见过无数灵魂,无数命运,无数被时间缠绕的线——但你,小姑娘,你不在其中。”
Aoki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契约呢?”拉斐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命运呢?你像是一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在无数个世界之间飘荡,直到找到那条想走的路。”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真正的兴趣。
“告诉我,小姑娘,你这是第几次轮回了?”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Aoki。那些目光里有困惑,有警惕,也有深深的担忧。
Aoki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拉斐尔,那双雾紫色的眼睛深处,银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当然不懂。”拉斐尔笑了,“或者说,你不想懂。没关系,我不强求。但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们——免费的。”
他把羊皮纸放在桌上。
“这是通往希望之邸的契约。签了它,你们就能进入我的宫殿,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吉斯洋基人的王子,俄耳甫斯。我知道你们在找救星莱埃泽尔的同胞。那个能对抗主脑的存在。”
莱埃泽尔猛地站起来。
“你知道俄耳甫斯在哪儿?”
“当然。”拉斐尔微笑,“他被囚禁在我的希望之邸深处,用星辰铸成的锁链锁着,用魔法和恶魔的火焰看守着。我本想留着他慢慢享用,但最近我发现——留着他太麻烦了。不如送给你们,换点有趣的东西。”
“你要什么?”Crux问。
“很简单——当你杀死主脑之后,把它留下的王冠给我。”拉斐尔轻描淡写地说,“那个耐色瑞尔的遗物,那个能让凡人挑战神明的玩具。我只要那个,其他的——俄耳甫斯,主脑的尸体,拯救世界的荣耀——都归你们。”
“你疯了。”威尔说,“那是我们用来对抗主脑的——”
“对抗主脑?”拉斐尔打断他,笑了,“亲爱的威尔先生,你们以为主脑是谁召唤的?那个至上真神的骗局背后,藏着比你们想象更深的东西。但我现在不能说太多——商业机密。”
他转向Crux。
“签了它,俄耳甫斯就是你们的。不签——你们就自己想办法杀进吉斯洋基人的星界要塞,从弗拉基斯的眼皮底下偷走王子。我听说那儿的守卫很严格。”
沉默。
Crux看向Aoki。Aoki的眉头紧锁,那双眼睛里,银色的光芒正在闪烁——像是在计算什么。
Aoki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见了那些隐藏的条款,那些魔鬼惯用的文字游戏,那些藏在优雅微笑背后的陷阱。
但她也能看见另一条路——杀进希望之邸,抢走俄耳甫斯,再反手把王冠占为己有。那条路的成功率……很低,但不是零。
“我们考虑一下。”她说。
拉斐尔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好。三天后,我再来听你们的答复。”他转身走向壁炉,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Aoki,“小姑娘,我很好奇——等你走到路的尽头,会发现什么?是另一个开始还是永恒的黑暗?”
他没有等回答,就消失在火焰中。
硫磺的气味散去。壁炉里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橙红色。
房间内一片沉默。
“那个魔鬼——”莱埃泽尔开口。
“他在说实话。”Aoki打断她,“俄耳甫斯确实在他手里。但那个契约——”
“有陷阱。”盖尔说,“魔鬼的契约永远有陷阱。”
“我知道。”Aoki说,“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她看向Crux。
“我们签。然后在希望之邸里——杀了他。”
三天后,拉斐尔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带来了完整的契约——厚厚一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推敲,每一个标点都可能藏着陷阱。=
“仔细看。”他慷慨地说,“我从不强迫任何人签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Aoki接过那叠羊皮纸,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眼睛掠过那些文字,瞳孔深处银色的光芒疯狂闪烁——
【隐藏条款1:若未能进入希望之邸,契约无效】
【隐藏条款2:若在希望之邸内攻击契约方,灵魂自动归拉斐尔所有】
【隐藏条款3:若俄耳甫斯已死,契约自动终止】
【隐藏条款4:若签约方超过三人,额外灵魂归拉斐尔所有】
【……】
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看到最后,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你想让我们只带三个人进去?”她问。
拉斐尔挑眉,那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欣赏。
“你很聪明。对,希望之邸只允许三个签约者进入。剩下的——只能在外面等。”
“那我们不签。”Aoki把契约推回去,“八个人,一起进。否则免谈。”
拉斐尔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真正的愉悦。
“有趣。太有趣了。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讨价还价的凡人。”他打了个响指,新的契约凭空出现,“那就八个人。但我警告你们——希望之邸是我的地盘。在里面,我就是神。”
Aoki接过新契约,再次检查。
【隐藏条款已修改:所有隐藏条款移除】
【真名印记:拉斐尔——魔鬼的真名,一旦违背契约,他将永远失去力量】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魔鬼——真的只是想看一场好戏?
她看向拉斐尔,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玩味的光芒,像是一个导演即将欣赏自己编排的戏剧。
“签吧。”拉斐尔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Crux第一个签下名字。然后是莱埃泽尔、影心、盖尔、阿斯代伦、威尔、卡菈克。最后,Aoki接过羽毛笔,在那份契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瞬间,世界开始旋转。
当眩晕停止时,他们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天空是燃烧的橙红色,飘浮着巨大的、断裂的石柱。脚下是墨色的石板,缝隙里流淌着滚烫的岩浆。远处,一座巨大的宫殿矗立在悬崖边缘,用黑色的石头和金色的装饰筑成,塔尖刺入燃烧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玫瑰的香气,还有某种更隐秘的东西——绝望的气息。
“欢迎来到希望之邸。”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转身。
拉斐尔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群穿着暴露的坎比翁侍从。他的翅膀完全张开,身上的光芒比在凡间时更加耀眼。
“我的宫殿,我的规则,我的游戏。”他说,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兴奋的光芒,“俄耳甫斯在最深处的囚牢里。你们可以去救他——如果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他打了个响指。
那些坎比翁侍从拔出武器,扑了上来。
“迎战!”Crux拔剑。
战斗在瞬间爆发。
坎比翁不比普通的恶魔——他们是魔鬼中的贵族,拥有强大的魔法和近战能力。第一只扑向Crux,双刃长剑带着地狱的火焰劈下。Crux侧身躲过,裁决者刺入它的胸口——但那伤口瞬间愈合,只流出少许金色的血液。
“用银器!”盖尔喊,“他们怕银!”
Aoki从腰间拔出银剑。银光触及坎比翁的瞬间,它的皮肤开始冒烟,发出凄厉的尖叫。
“有效!”卡菈克一拳砸碎另一只坎比翁的胸骨,地狱火焰在她拳头上燃烧。
拉斐尔站在远处,饶有兴趣地观看着这场战斗。他没有出手,只是看着,像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继续。”他说,“这只是开胃菜。”
三只坎比翁倒下后,更多的涌上来——从宫殿的窗户里,从燃烧的天空中,从地上的裂缝里。它们不知疲倦,不知恐惧,只知道杀戮。
“太多了!”威尔喊,箭矢射穿一只坎比翁的喉咙,但另一只已经扑到他面前。
一道银光闪过。
Aoki挡在他面前,银剑刺那只坎比翁的头颅。银色的光芒从剑身涌出,那坎比翁瞬间化为灰烬。
“谢谢。”威尔喘息着说。
“别谢。”Aoki说,“走!”
他们边战边退,终于冲进了宫殿的大门。
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那些追兵。
宫殿内部比外面更加诡异。巨大的大厅里排列着无数雕像——不是普通的雕像,而是被石化的囚徒,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挣扎姿态。墙壁上挂满了画,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拉斐尔。穿着华丽的袍子,端着酒杯,嘴角带着虚伪的笑容。
“真自恋。”卡菈克嘀咕。
“魔鬼都这样。”阿斯代伦说,“权力和自恋是他们唯一的精神食粮。”
大厅尽头,一个巨大的螺旋楼梯通向高处。但楼梯口站着两个高大的守卫——不是坎比翁,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它们长着狮子的身体,鹰的翅膀,和人类女性的头颅。翼狮——拉斐尔最忠诚的守卫。
“杀过去。”Crux说。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时,一个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别急。”
一个身影走下来。
她穿着破烂的囚服,赤着脚,但姿态依然高贵。她有着深色的皮肤和银色的头发,一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光芒。
“希望。”她自我介绍,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拉斐尔的囚徒,也是——唯一一个被他囚禁了一百年还没疯的人。”
“你就是希望?”盖尔惊讶,“传说中的——”
“对,我就是那个被拉斐尔囚禁的傻瓜。”希望打断他,“你们来救俄耳甫斯?好。我带你们去。但有个条件。”
“什么?”
“杀了拉斐尔。”希望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让这个该死的魔鬼永远消失。”
“成交。”
希望带着他们穿过螺旋楼梯,穿过无数走廊,穿过那些堆满财宝的房间和关押着其他囚徒的牢房。一路上,她向他们介绍了希望之邸的结构——四个魂柱支撑着整个宫殿的力量,每一根魂柱都对应着拉斐尔的一部分生命。
“毁掉魂柱,他就会被削弱。”她说,“但全部毁掉的话,他会彻底疯狂,释放出所有的力量。你们想清楚怎么打。”
他们来到最深处的囚牢。
那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刻着复杂的符文。门缝里透出刺眼的光芒——那是星光,真正的星光,被囚禁在这个地狱里的星光。
“俄耳甫斯就在里面。”希望说,“但拉斐尔也在。”
她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
“猜对了。”
门开了。
拉斐尔站在门后,穿着华丽的战甲,握着那柄由地狱火焰铸成的长剑。他的翅膀完全张开,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战斗的欲望。
“欢迎来到最终幕。”他说,“我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陪我玩一场真正的游戏。”
他举起剑。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能杀我几次?”
战斗爆发。
这不是普通的战斗。拉斐尔比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强大。他的长剑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地狱的火焰,他的魔法每一次释放都能撕裂空间。他瞬移、分身、召唤恶魔,像一个真正的神一样在战场上纵横。
“打魂柱!”希望喊,“否则你们杀不死他!”
Crux冲向第一根魂柱——那是一个巨大的水晶柱,散发着诡异的绿光。裁决者劈上去,水晶碎裂,绿色的光芒消散。拉斐尔的身体微微一颤。
“继续!”
莱埃泽尔冲向第二根魂柱,大剑斩碎水晶。盖尔的魔法轰碎第三根。Aoki的银剑刺入第四根——
四根魂柱全部碎裂。
拉斐尔站在大厅中央,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那不是痛苦的光芒——是解放的光芒。
“终于。”他轻声说,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兴奋,“终于可以认真打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变得更巨大,更狰狞,更像真正的魔鬼之王。他的翅膀上长出更多的眼睛,他的额头上燃起火焰,他的长剑变成了由纯粹地狱能量构成的武器。
“现在,真正的战斗开始。”
他扑向他们。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人能清晰回忆。
只记得火焰和鲜血,尖叫和怒吼。只记得Crux的剑一次次刺入他的身体,又一次次被弹开。只记得莱埃泽尔的大剑斩断他的翅膀,但他瞬间又长出新的。只记得盖尔的魔法在他身上炸裂,阿斯代伦的匕首刺入他的后背,威尔的箭矢射穿他的眼睛——
但他还在笑。
“继续!”他喊,“就这样!让我感受——真正的战斗!”
在她脑海中,无数条路在展开。一条路,毁掉宫殿,杀死拉斐尔,但那些囚徒全部陪葬。一条路,慢慢磨,等到拉斐尔力量耗尽,但那时候他们可能已经全部阵亡。一条路——
她睁开眼睛。
“希望!”她喊,“你能带那些囚徒出去吗?”
希望正在和一个坎比翁战斗,听见她的声音,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囚徒!你能带他们出去吗?”
希望看着那些关在笼子里的灵魂——一百年的囚禁,他们早已虚弱不堪。但她咬紧牙关。
“能。”
“那就去!”Aoki喊,“我给你争取时间!”
她冲向拉斐尔。
“Aoki!”Crux喊。
但Aoki没有停下。她穿过火焰,穿过恶魔,穿过一切,直到站在拉斐尔面前。
那双金色的眼睛俯视着她,带着好奇和欣赏。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知道你会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唯一一个能看懂这场游戏的人。”
“这不是游戏。”Aoki说,银色的眼睛直视着他,“这是战争。”
“对凡人来说是战争,对我来说是游戏。”拉斐尔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囚禁俄耳甫斯吗?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看看,当你们这些所谓的‘英雄’来救他的时候,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的剑指向Aoki的喉咙。
“现在,让我看看你的选择——你是战,还是逃?”
Aoki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他的剑尖上。银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剑身蔓延,涌向拉斐尔的身体。那光芒触及他的瞬间,他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这是——”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Aoki轻声说,“你早就看出来了。
银色的光芒涌入他的身体,开始解析、分解、重置。
拉斐尔的身体在颤抖。那些由地狱能量构成的部分正在崩解,那些由他自身意志支撑的部分正在动摇。
“你……你在做什么?!”
“带着你的狗日游戏去吃屎吧。”Aoki用只有拉斐尔能听到的声音说,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希望带着第一批囚徒冲出了宫殿的大门。
拉斐尔发出震天的怒吼。他的身体一半在崩解,一半在重组,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不——我不能——我是——魔鬼大公——我是——”
“你是。”Aoki说,“但魔鬼也可以被杀死。”
她闭上眼睛,最后一次用力。
银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淹没了整个大厅。那些恶魔在光芒中尖叫着化为灰烬,那些囚笼在光芒中碎裂,那些囚徒——被光芒温柔地托起,送出宫殿。
当光芒散去时,拉斐尔站在原地。
他的剑断了。他的翅膀碎了。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光芒。
他看着Aoki,嘴角浮起一个最后的微笑。
“有趣。”他轻声说,“真有趣。我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杀死我的人。”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谢谢。”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比永远活着……有趣多了。”
然后,他消失了。
大厅陷入寂静。
希望之邸开始崩塌。那些支撑宫殿的柱子一根根倒下,天花板开始坠落,岩浆从裂缝中涌出。
“走!”Crux抓住Aoki的手,带着她向外冲。
他们冲过走廊,冲过大厅,冲过那些正在碎裂的楼梯。希望带着囚徒们跟在后面,跑得跌跌撞撞。
最后一刻,他们冲出宫殿的大门。
身后,希望之邸轰然倒塌,坠入无尽的深渊。
燃烧的天空开始褪色,变成正常的橙红色——那是地狱应有的颜色,而不是拉斐尔用力量维持的虚假光芒。
希望跪在地上,看着那堆废墟,泪水夺眶而出。
“一百年。”她轻声说,“一百年……”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堆废墟,感受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Aoki靠在Crux怀里,闭着眼睛。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Aoki。”Crux轻声唤。
Aoki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
希望之邸的废墟在身后渐渐沉入地狱的深渊,燃烧的天空褪去最后一丝不祥的紫红,恢复了地狱应有的暗橙色。一行人跌跌撞撞地穿过传送门,回到博德之门下城那条熟悉的巷子里——正是当初拉斐尔出现的那条巷子。壁炉的火焰早已熄灭,月光冷冷地洒在石板路上。
希望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她的囚服破烂不堪,但那双眼睛燃烧着重获自由的灼热。一百年——她终于出来了。
“谢谢。”她抬起头,看着Crux一行人,声音沙哑但真诚,“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告诉我们俄耳甫斯在哪儿。”莱埃泽尔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急切,“我们冲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他——”
希望愣了愣,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复杂的微笑。
“他不在宫殿里。”她说。
“什么?!”莱埃泽尔的手按上剑柄。
“别急。”希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拉斐尔那个疯子,把俄耳甫斯藏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不是希望之邸,而是地狱边境的一颗星辰碎片里。他说这样才能确保俄耳甫斯的力量不会泄露。但在你们和拉斐尔战斗的时候,那颗碎片已经被我拿到手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球,里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被无数细小的锁链缠绕。
“俄耳甫斯。”莱埃泽尔的声音颤抖了。
“他被困在里面,但还活着。”希望把水晶球递给她,“现在他是你的了。拉斐尔已死,这些锁链很快就会松动。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出来。”
莱埃泽尔接过水晶球,凝视着里面那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她的王子,她的同胞,她从小被教导要效忠的存在——此刻却像一个脆弱的婴儿,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谢谢。”她轻声说,转向希望。
希望摇摇头,然后看向Aoki。
“你……”她的目光在那双雾紫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你做了什么?最后那一下——那股力量——我从没见过。”
Aoki靠在Crux身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我也不知道。”她说,“只是——感觉到了该怎么做。”
希望凝视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不管那是什么,它救了我和其他囚徒。”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Aoki的肩,“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我欠你们一条命——不,一百年的命。”
她转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中。
一行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卡菈克打破了寂静。
“所以……我们成功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杀了那个魔鬼大公?”
“成功了。”威尔笑着搂住她的肩,“你打得很好。”
“我当然打得好。”卡菈克咧嘴,但笑容很快被疲惫取代,“我现在只想喝一杯,然后睡三天。”
“同意。”阿斯代伦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吸血鬼衍体也会累——虽然我一般不承认。”
盖尔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走吧,回旅店。”
精灵之歌旅店的老板看见他们回来,几乎要哭出来。
“你们三天没回来,我以为你们死在哪个下水道里了!”他一边抱怨,一边张罗着热汤和食物,“快上楼休息,房间都留着。”
一行人各自回房。Crux扶着Aoki进了她们那间,让她躺在床上。Aoki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的银色已经褪去,恢复了熟悉的雾紫色。
“你感觉怎么样?”Crux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事。”Aoki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只是有点累。像跑了很久很久。”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Crux凝视着她,“现在休息,什么都别想。”
Aoki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Crux没有离开。她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罕见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Crux起身,打开门。莱埃泽尔站在门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犹豫——这在吉斯洋基人身上极少见。
“她睡了?”莱埃泽尔瞥了一眼床上的Aoki。
“嗯。”Crux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什么事?”
莱埃泽尔沉默了一瞬,然后举起手中的水晶球。
“俄耳甫斯……醒了。”
两人来到莱埃泽尔和影心的房间。影心坐在桌边,黄昏短矛放在手边,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暖。桌上放着那个水晶球,里面的锁链已经消失了,那个蜷缩的身影正缓缓舒展,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像两颗燃烧的星辰,即使隔着水晶球,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
“莱埃泽尔。”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水晶球中传来,带着古老而威严的回响,“你救了我。”
莱埃泽尔单膝跪下。
“我的王子。”
“起来。”俄耳甫斯说,声音里透出疲惫,“我被囚禁了太久,力量几乎耗尽。但拉斐尔死了,束缚解除,我很快就能恢复。告诉我——外面怎么样了?弗拉基斯还在统治吗?”
“是的。”莱埃泽尔站起来,“但我们在对抗另一种威胁——至上真神,一个夺心魔主脑,它控制了无数人,包括你的部分子民。”
俄耳甫斯的眉头紧皱。
“夺心魔……”他低语,“我知道它们。它们是我族永恒的敌人。如果主脑真的降临,那么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
“我需要时间恢复。在此之前,你们必须继续寻找力量。我感觉到——那个主脑背后有更深的阴谋,不只是夺心魔那么简单。”
水晶球的光芒暗淡下去,俄耳甫斯陷入了沉睡。
就在这时威尔带着消息回来了。
“龙墓?”盖尔皱眉,“博德之门附近有龙?”
“很久以前,有一条青铜龙,名叫安苏。”威尔缓缓说道,“它是博德安的伙伴,也是最后的守护者。当博德安被夺心魔转化后,安苏试图拯救他,却失败而死。它的尸体和一把剑一起,埋葬在某个隐秘的洞穴中。如果能找到那把剑,那我们的胜算会大大增加。“
房间里一片寂静。
“龙墓。”阿斯代伦打破沉默,“听起来比魔鬼的宫殿更危险。”
“但也更有价值。”盖尔的眼睛亮起来,“博德安的巨人杀手——那可是传说级的武器。如果真能拿到手——”
“问题是,在哪儿?”卡菈克问。
影心思索着,突然抬起头。
“希望。”她说,“她在拉斐尔那里待了一百年,也许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Aoki醒来时,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Crux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她,她听完后,雾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龙墓。”她轻声说,“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你听过?”Crux问。
Aoki皱眉思索,但最终摇头。
“想不起来。但也许去了就能知道。”
他们找到了希望——她暂时借住在九指公会的一个安全屋里。听完他们的来意,希望点了点头。
“安苏。”她说,“我知道。拉斐尔的藏书里有一本关于远古龙的典籍,里面提到过。安苏的尸体埋在博德之门北边的尖啸之岩附近,一个被魔法隐藏的洞穴里。但要找到入口,需要破解古老的龙语谜题。”
“你会解吗?”Aoki问。
希望摇头。
“我不会。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会——一个叫格洛特的半身人学者,他专门研究龙类历史,住在博德之门下城的古籍市场。你们可以去找他。”
当天下午,他们找到了格洛特。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半身人,正趴在一堆发黄的卷轴中。听说他们要找安苏的墓,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安苏!那条青铜龙!我研究它二十年了!”他激动地跳起来,“你们真的要去?带上我!我做梦都想亲眼看见龙墓!”
“会很危险。”Crux说。
“我不怕!”格洛特挥舞着手中的放大镜,“我活了六十多年,一直在纸上研究龙,这次终于有机会亲眼见到——哪怕死在里边也值了!”
Aoki看了看Crux,又看了看格洛特那双炽热的眼睛,然后点头。
“好。但你必须听从指挥。”
“当然!当然!”
格洛特带着他们来到尖啸之岩。那是一片荒凉的峭壁,靠近海岸,常年被海风吹袭。格洛特拿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地图和符文。
“根据典籍记载,入口应该在这附近,被一个龙语结界隐藏着。我们需要念出正确的咒语才能让它显现。”
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古老的文字:“这是龙语,大意是‘安苏之眠,博德安之誓,凡人之眼不可见,唯有龙血可启。’”
“龙血?”盖尔皱眉,“我们上哪儿弄龙血?”
格洛特尴尬地挠头:“呃……理论上,只要有一滴纯正的龙血,洒在这岩石上,入口就会出现。”
众人面面相觑。龙血——这可不是随便能弄到的东西。
Aoki突然开口:“我可能有。”
所有人都看向她。
Aoki伸出手,用匕首轻轻划破指尖,一滴鲜血涌出。那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
“这是……”格洛特瞪大眼睛。
Aoki没有解释,只是把血滴在岩石上。
瞬间,岩石开始颤动。那些古老的符文从石壁上浮现,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一道裂缝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进去了。”Crux率先迈步。
石阶很长,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永不熄灭的妖火灯,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古老的、腐朽的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但不是普通生物的死亡,而是某种伟大存在的死亡。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端。洞穴中央,一头巨龙蜷缩着,沉睡在永恒的寂静中。
那是安苏。
即使死去多年,它的身躯依然庞大得令人窒息。青铜色的鳞片覆盖着每一寸皮肤,在妖火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它的翅膀收拢在身侧,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但它的眼睛紧闭,胸口的伤口——那是致命伤——深可见骨。
“天哪……”格洛特跪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它太美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被这景象震撼了。
在巨龙的前爪旁,插着一把巨剑。
那剑比普通的长剑更长更宽,剑身泛着暗金色的光芒,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剑柄末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蓝色宝石,宝石中仿佛有雷电在流转。
“博德安的巨人杀手。”盖尔喃喃。
Crux走上前,伸手握住剑柄。
就在她触碰剑身的瞬间,一个声音在洞穴中响起。
那声音古老而低沉,带着龙族特有的威严,却并不凶狠。
“谁在打扰安苏的长眠?”
一道虚影从巨龙的尸体上升起,凝聚成一条青铜龙的灵魂形态。它漂浮在半空,巨大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们。
“安苏?”格洛特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是安苏残留的意识。”那龙魂说,“守护这把剑,直到合适的人到来。”
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Crux身上。
“卓尔。”它说,“少见。你的灵魂很纯粹——没有黑暗的污染。你为何想要这把剑?”
Crux直视着那双巨大的龙眼。
“为了对抗夺心魔主脑。为了救我的朋友。为了——活下去。”
安苏的龙魂沉默了一瞬。
“博德安曾经也是这么说。”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伤,“他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他的城市。但最后,他还是被夺心魔转化了。”
“我不会。”Crux说。
“你如何保证?”
Crux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剑柄。
安苏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的目光移向Aoki。
那双雾紫色的眼睛,和那双巨大的龙眼对视。
安苏的龙魂微微一颤。
“你……”它说,声音里带着困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Aoki没有否认。
“你的灵魂缠绕着无数条线——无数个世界的痕迹。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Aoki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为了不再重来。”
安苏的龙魂凝视着她,许久许久。
然后,它点了点头。
“你们通过了。”它说,“不是因为力量,不是因为决心,而是因为——你们彼此信任。”
它看向Crux。
“拔出这把剑,它会成为你的武器。但记住——博德安的巨人杀手不仅是一把剑,它是一个誓言。用它对付真正的邪恶,而不是为了私欲。”
Crux点头,用力一拔。
巨剑从岩石中脱出,发出清脆的嗡鸣。那剑身上的符文依次亮起,蓝色的宝石中雷电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安苏的龙魂开始消散。
“去吧。”它的声音越来越远,“保护你们想保护的人。这,就是博德安当年未能完成的愿望。”
龙魂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洞穴中。
格洛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谢谢您……安苏大人……”
一行人沉默地站在龙尸前,感受着这古老存在的最后告别。
良久,Aoki走到Crux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拿到了。”
Crux低头看着手中的巨剑,又看向Aoki。
“我们拿到了。”
离开龙墓时,外面已是黄昏。
夕阳把尖啸之岩染成金红色,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一行人站在峭壁上,回望那个已经重新闭合的入口。
“我会写一本书。”格洛特激动地说,“关于安苏,关于你们的冒险!它一定会成为畅销书!”
“随你。”卡菈克大笑,“只要别把我写得太丑。”
“不会不会!你是英雄!”
众人笑着,沿着来路返回。
但Aoki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转身,看向远方博德之门的轮廓。夕阳下,那座城市的塔尖和城墙镀上了一层血红。
“怎么了?”Crux问。
Aoki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深处,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她看见了什么?
Crux握住她的手。
“不管看见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Aoki回过神,看着她,笑了。
“嗯。”
他们继续前行。
而远处的博德之门,正静静等待着这些归来的英雄。
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十六章 希望之邸与龙穴之誓 完
”尽情自由翱翔吧,并且你要知道,即使我不在你的身边,我也永远是你的南十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