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哀伤之邸出来的那天下午,阳光格外明亮。
影心的父母走在队伍中间,男人叫埃里希·索弗斯,女人叫莉拉·索弗斯——影心第一次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走得很慢,二十年的囚禁让他们的身体虚弱不堪,但他们的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的女儿,一刻也不愿移开。
“我们在博德之门有亲戚。”埃里希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久违的生机,“莉拉的妹妹,住在下城东边的蜡烛巷。如果她还活着——”
“她会活着的。”莉拉握紧丈夫的手,“她一向比我坚强。”
影心走在他们身边,没有说话。她的左手始终被莱埃泽尔握着,右手的黄昏短矛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光。手背上的伤口依然在痛——比以往更剧烈,因为父母就在身边——但奇怪的是,那痛不再让她恐惧。
痛就是痛。它提醒她还活着。
“送他们去蜡烛巷。”Crux走上来,紫色的眼睛看着影心,“然后我们在精灵之歌旅店汇合。”
“你确定?”影心问,“那边——”
“威尔和卡菈克会跟你们去。”Crux打断她,“我和Aoki、盖尔、阿斯代伦先去九指公会。贾希拉那边可能有消息。”
影心点头,没有争辩。
莱埃泽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在问:你还好吗?
影心握紧她的手,微微点头。
她们分开了。
蜡烛巷在下城东侧,是一条狭窄但还算干净的巷子。莉拉的妹妹住在一栋两层小楼的顶层,门牌上写着“哈珀裁缝店”。
莉拉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
“二十年。”她轻声说,“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恨我。”
“只有一个办法知道。”影心说。
莉拉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系着沾满线头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针线。她看着莉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针线从手中滑落。
“莉拉?”她的声音颤抖,“莉拉?!”
“米兰达。”莉拉说,泪水夺眶而出,“我回来了。”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影心站在台阶下,看着这一幕。手背上的痛依然剧烈,但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走吧。”威尔轻声说,“让她们团聚。”
影心点头,转身离开。
莱埃泽尔跟在她身边,一句话也没说。但她握紧了她的手。
回到精灵之歌旅店时,Crux他们已经在了。
“九指公会那边有消息。”盖尔一见面就说,“贾希拉需要我们——明斯克有下落了。”
“在哪儿?”威尔问。
“散塔林会的老巢。”Crux说,“他们抓住了他,关在地牢里。九指的人说,散塔林会打算把他运到博德之门外面,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可能是至上真神的信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什么时候?”“明天清晨。从西门出发。”
Crux看向所有人。
“今晚动手。”
散塔林会的据点在下城西北角,一座看起来像仓库的灰色建筑。但九指公会的探子早就摸清了——地下有三层,最深处关着最值钱的“货物”。明斯克就在那儿。
夜色浓稠。一行人在仓库对面的阴影中集结。
“计划很简单。”Crux说,“威尔和卡菈克从正面佯攻,引开守卫。我和Aoki、莱埃泽尔、影心从侧面的通风口潜入。盖尔和阿斯代伦在外面接应,如果有追兵——”
“炸他们。”盖尔简短地说。
“对。”
所有人点头。
行动开始。
威尔的箭矢射穿了门口第一个守卫的喉咙。卡菈克的怒吼在夜色中炸响,她从正面冲进去,双拳带着地狱的火焰砸碎第二个守卫的胸骨。仓库里顿时乱成一团,更多的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走。”Crux低声道。
她撬开通往地下的铁栅栏,第一个滑进去。Aoki紧随其后,然后是莱埃泽尔,影心最后。
地下比想象中更深。通道两侧排列着铁笼,笼子里关着各种生物——人类、精灵、矮人,甚至还有一只巨大的枭熊。那些囚徒看见她们,有的哀求,有的沉默,有的只是用空洞的眼睛看着。
“明斯克在哪儿?”莱埃泽尔皱眉。
“最深处。”Aoki说,雾紫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们继续前进,解决了三波守卫后,终于来到最底层。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牢,中央的铁笼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坐在角落。
“明斯克。”影心轻声说。
那个身影动了动,抬起头来。
那张脸——满是胡茬,眼睛深陷,带着一种茫然的神情。正是他们在清愿屋见过的那个明斯克,但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加……破碎。
“贾希拉?”他沙哑地说,看见来人不是他期待的那个,眼神黯淡下去,“不是贾希拉。”
“我们是来救你的。”Crux上前,撬开铁笼的门,“贾希拉在外面等我们。”
明斯克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布布呢?”Aoki突然问。
那个名字让明斯克的眼睛亮了一瞬。
“布布……被他们带走了。”他说,声音里满是痛苦,“那些坏蛋。他们把布布带走了。”
“带到哪儿?”
“不知道。”明斯克摇头,“但我能感觉到布布在害怕。它很害怕。”
Aoki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们会找到布布。”她说,“就像找到你一样。但你得先跟我们走。”
明斯克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怀疑。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站起来。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散塔林会的人来了。”盖尔的声音在传讯石中响起,“快走!”
他们冲出地牢,沿着原路返回。明斯克跑在最前面——虽然神志不清,但他的战斗本能还在,每一次挥拳都能打碎一个守卫的骨头。
冲出仓库的那一刻,月光洒落。
贾希拉站在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明斯克停下脚步,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他粗犷的脸上显得有些傻气,但真诚得让人动容。
“贾希拉。”他说,“我记得你。”
贾希拉冲上去,抱住了他。
“我以为你死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我以为我永远找不到你了。”
“布布知道你在找我。”明斯克说,“布布告诉我了。”
“布布在哪儿?”
明斯克的脸垮下来。
“被坏蛋带走了。”
贾希拉松开他,转向Crux。
“散塔林会的老巢不止这一个。”她说,“他们还有一个据点,在上城边缘的‘烛堡书店’。那是他们的情报中转站——布布很可能被关在那儿。”
“那就去。”Crux说。
烛堡书店是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建筑,隐藏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从外表看,它只是一家普通的旧书店,但九指公会的情报显示,地下另有乾坤。
这次没有佯攻,没有潜入。卡菈克一脚踹开了门,直接冲进去。
书店老板——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精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威尔一箭钉在墙上。
“地牢入口在哪儿?”Crux问。
老精灵颤抖着指向书架后面。
他们推开书架,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一路向下,解决掉三波守卫后,他们终于在最深处找到了布布。
那只巨大的仓鼠被关在一个特制的铁笼里,委屈地蜷缩成一团,两只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看见明斯克的那一刻,它尖叫起来——那尖叫声刺耳但充满了喜悦。
“布布!”明斯克冲上去,一拳砸碎铁笼的锁,把布布抱出来。
布布扑进他怀里,吱吱吱地叫个不停,两只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像是再也不会松开。
“没事了,布布。”明斯克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没事了。我来了。”
贾希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泪水再次滑落。
“谢谢你。”她轻声说,不知是对Crux说,还是对神说,还是对任何人说。
Crux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个抱着仓鼠的大个子男人,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度。
离开书店后,贾希拉带着明斯克和布布回了她在博德之门的秘密住处。
“他们需要休养。”她说,“等他们恢复一些,我们就去九指公会汇合。”
Crux点头。
“谋杀裁判所那边呢?”威尔问。
“有消息了。”盖尔说,“德里波斯的尸体部位——我们已经收集齐了。按照那张纸条的指引,我们需要带着它们去精灵之歌酒馆找阿兰·阿利思。他会告诉我们下一步。”
“那就去。”
精灵之歌酒馆依旧喧嚣。
阿兰·阿利思在他们上次见面的房间里等着。看见他们带来的布包,他的眼睛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都齐了吗?”他问。
“齐了。”Aoki把布包放在桌上。
阿兰打开布包,一件一件检查——手,脚,眼珠,耳朵,心脏。每检查一件,他的表情就沉一分。最后,他合上布包,抬起头。
“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穿过酒馆的后门,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血红色的手印。
“谋杀裁判所的入口。”阿兰说,“只有带着完整献祭的人才能进入。”
他拿出那把从德里波斯手中找到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
铁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散发着血腥气味的红色妖火灯。越往下走,空气越冷,越潮湿,带着一种腐败的甜腥味。
“谋杀裁判所。”盖尔轻声说,“巴尔信徒的审判之地。只有最虔诚的谋杀者才能进入。”
“我们不是谋杀者。”莱埃泽尔说。
“但我们带着德里波斯的尸体。”Aoki说,“这应该能让我们进去。”
石阶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张开的手掌,掌心的血槽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真正的血,还在流动。
阿兰上前,把德里波斯的手按在那手掌的烙印上。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看不见顶端,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描绘谋杀场景的浮雕——刀刺,勒杀,毒杀,每一种死法都栩栩如生。大厅中央,一个黑色的祭坛上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红色火焰。
祭坛四周,站着十几个穿着血红色长袍的人。他们的脸隐藏在兜帽下,只有一双双燃烧着狂热光芒的眼睛露在外面。
一个身影从祭坛后走出。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比其他人更华丽的红袍,脸上戴着一张苍白的面具,面具上只有两个眼孔,露出下面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又一个献祭者。”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德里波斯——那个叛徒。你们带来了他的尸体。”
“我们要进巴尔神殿。”Crux说。
面具男人笑了。那笑声在大厅中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
“想进神殿,必须先通过裁判所的试炼。”他说,“谋杀裁判所的规则很简单——犯下一场谋杀,证明你的忠诚。”
“我们不杀人。”莱埃泽尔冷声说。
“那你们就进不去。”面具男人摊开手,“不过——也许还有另一个选择。”
他指向祭坛旁边的一个铁笼。笼子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Aoki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小毛球——那个在马戏团救过的孩子。
“你们认识他?”面具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愉悦,“太好了。那就更简单了。杀了他,证明你们愿意为巴尔放弃一切。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让他杀了你们中的一个。同样的效果。”
小毛球蜷缩在笼子里,浑身颤抖。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那是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芒。
“大姐姐。”他看见Aoki,小声说,“我……我没偷东西。这次真的没偷。”
Aoki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
“放了他。”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面具男人挑眉。
“你说什么?”
“放了他。”Aoki重复,雾紫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们用别的办法证明。”
“没有别的办法。”
“有。”
Aoki走向祭坛。所有人都看着她——同伴们困惑,信徒们警惕,面具男人饶有兴趣。
她站在祭坛前,伸出手,按在那燃烧的红色火焰上。
“Aoki!”Crux冲上去。
但Aoki没有回头。
火焰灼烧着她的掌心,但她没有躲。那红色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睛里,把那雾紫色染成血红。
她闭上眼睛。Aoki的嘴角浮起一个微笑。银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和那红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那不是对抗,而是——吞噬。银色像潮水一样漫过红色,漫过祭坛,漫过整个大厅。面具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是什么?!”
Aoki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祭坛上,银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
那些红色的火焰在颤抖,在挣扎,在——消退。
然后,一声尖锐的嘶鸣从祭坛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人的尖叫汇聚在一起,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愤怒地咆哮。红色的火焰最后一次剧烈跳动,然后——熄灭了。
祭坛裂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通往巴尔神殿的路,开了。
Aoki收回手。她的掌心焦黑一片,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雾紫色。她转过身,看着面具男人。
“放了他。”她第三次说。
面具男人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挥了挥手。
铁笼门打开了。小毛球冲出来,扑进Aoki怀里。
“大姐姐!”他哭着说,“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
“没事了。”Aoki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
Crux走过来,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担忧,愤怒,还有深深的……心疼。
“你疯了。”她低声说。
Aoki看着她,笑了。
“没有。”她说,“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毛球。
“走吧。送你回家。”
离开谋杀裁判所时,天已经快亮了。
小毛球蜷缩在Aoki怀里,睡得很沉。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家在哪儿?”威尔问。
“不知道。”Aoki说,“但我知道有个人可以照顾他。”
她带着他们来到蜡烛巷,来到那家“哈珀裁缝店”。
莉拉打开门,看见他们,愣了一瞬。然后她看见Aoki怀里的小毛球。
“这是——”
“一个没人要的孩子。”Aoki说,“就像曾经的我。”
莉拉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小毛球。
“交给我吧。”她轻声说。
Aoki点头。
“谢谢。”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Aoki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Aoki。”她说。
阳光从东方升起,照亮了博德之门下城的屋顶。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巴尔神殿的入口,正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
从谋杀裁判所的祭坛裂缝向下,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螺旋阶梯。
阶梯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石头,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柔软的东西——像凝固的血肉,在妖火灯的映照下微微蠕动。每隔几步就能看见嵌在墙里的骸骨,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
“这是……”盖尔的声音在空旷的阶梯中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巴尔神殿的边界。用无数牺牲者的身体筑成的墙。”
Aoki伸出手,轻轻触碰那血肉般的墙壁。触感冰冷而柔软,像触碰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那墙壁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惊醒的活物。Aoki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个苦笑。“走吧。”Crux走在最前面,裁决者在手中泛着微弱的银光,“别碰墙壁。”
他们向下,向下,向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时间在这条血肉阶梯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无尽的旋转,和两侧那些永远在注视他们的骸骨。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一扇门。
不,不是门——是一张巨大的嘴。嘴唇的形状,牙齿的形状,张开的喉咙深处是永恒的黑暗。那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被喂食。
“恶心的设计。”莱埃泽尔皱眉,“吉斯洋基人的敌人不会用这种东西。”
“进去吧。”Crux说,率先走进那张嘴。
黑暗吞没了她。然后是Aoki,莱埃泽尔,影心,盖尔,阿斯代伦,威尔,卡菈克。
当最后一个人踏入的瞬间,身后的嘴——合上了。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端,到处都是红色的光芒——那是从无数个血池中散发出的光,映得整个空间像泡在血水里。洞穴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由无数头骨垒成,每一颗头骨的眼睛里都燃烧着绿色的鬼火。
祭坛四周,站着上百个穿着红袍的信徒。他们低着头,念诵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祷词,那声音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行。
祭坛顶端,一个身影坐在由骸骨制成的王座上。
她站了起来。
奥林——巴尔的神选者,谋杀之神的宠儿。她比任何画上都更加诡异。红色的长发像鲜血一样披散,脸上画着复杂的白色纹路,嘴角带着永恒的、病态的微笑。她穿着华丽的红色长袍,但那长袍下露出的是赤裸的、布满伤痕的皮肤。
“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尖锐而甜美,像碎裂的玻璃,“我等了好久好久。”
她走下祭坛,每一步都轻盈得像在跳舞。那些信徒自动让开一条路,继续念诵祷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让我看看……”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Crux身上,“银毛卓尔。你就是那个领头的。我听说过你——杀了米尔寇的化身?不错,不错。杀了你,巴尔大人会更高兴的。”
“你杀不了我们。”Crux说,裁决者指向她。
奥林笑了。那笑声在大厅中回荡,尖锐刺耳,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愉悦。
“杀你们?当然能。但在这之前——”她转向Aoki,“小妹妹,你特别有意思。在谋杀裁判所的时候,你做了什么?那个银色的光……那是什么?”
Aoki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奥林,雾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奥林歪着头,像一只好奇的猫。
“不说话?没关系。等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在酒里,你就不用说话了。”
她拍手。
那些念诵祷词的信徒同时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血红色的光芒。他们从袍子下抽出武器——匕首,短剑,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专门用来折磨人的工具。
“杀了他们。”奥林轻飘飘地说,“留活的给我慢慢玩。”
战斗爆发。
这不是普通的战斗。巴尔信徒不畏惧死亡——对他们来说,死亡只是献给巴尔的又一件礼物。他们疯狂地扑上来,不顾伤势,不顾生死,只求能在敌人身上留下哪怕一道伤口。
Crux的裁决者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斩断两个信徒的喉咙。但更多的涌上来,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阴影中。莱埃泽尔的大剑横扫,斩碎第三个信徒的胸骨,但他的匕首在临死前划破了她的手臂——伤口不深,但血涌出的瞬间,一种诡异的灼烧感沿着血管蔓延。
“小心他们的武器!”影心喊,“有毒——巴尔的诅咒!”
她举起黄昏短矛,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驱散那些诅咒的黑暗。但那光芒触及奥林时,她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塞伦涅的祝福?不错,不错。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莎尔的弃儿。”
她抬起手,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射向影心。莱埃泽尔冲上去,用身体挡住那道光——光芒击中她的肩膀,皮肉瞬间焦黑。
“莱埃!”影心尖叫。
“没事。”莱埃泽尔咬牙,大剑再次举起,“别停。”
盖尔的火焰在大厅中蔓延,点燃那些信徒的袍子。他们在火焰中尖叫,但依然向前冲,像燃烧的飞蛾。阿斯代伦的匕首在阴影中闪烁,每一次出击都带走一个生命。威尔的箭矢精准地射穿每一个试图靠近卡菈克的敌人。卡菈克的双拳带着地狱的火焰,砸碎一个又一个颅骨。
但他们太多了。
每一个倒下的信徒,都会在临死前念出最后一句祷词:“巴尔,收下我的礼物。”然后,他们的尸体化作血水,融入那些血池,而血池中又会爬出新的信徒——那些曾经死去的人,被巴尔重新唤醒。
“杀不完!”威尔喊,“他们在重生!”
“祭坛!”Aoki的声音响起,“那个头骨祭坛是力量的源头!”
所有人看向那座巨大的头骨祭坛。那些绿色的鬼火正在跳动,每一次跳动,就有新的信徒从血池中爬出。
Crux冲向祭坛。奥林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她面前。
“想得美。”
她的匕首刺向Crux的喉咙——但另一道身影更快。Aoki挡在了Crux面前,匕首刺入她的肩膀。
“Aoki!”Crux喊。
Aoki没有倒下。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把刺入肩膀的匕首,然后抬头看着奥林。那双雾紫色的眼睛里,银色的光芒正在疯狂闪烁。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犯了和你父亲一样的错。”
奥林愣住了。
“什么?”
“你话太多了。”
银色的光芒从Aoki体内涌出,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大厅。那光芒触及那些信徒,他们尖叫着化作灰烬——这一次,没有再重生。那光芒触及那些血池,血水瞬间蒸发,留下干涸的裂纹。那光芒触及头骨祭坛,那些绿色的鬼火剧烈跳动,然后——熄灭。
祭坛裂开。
奥林后退一步,那双疯狂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是什么?!”
Aoki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向奥林的胸口。
在那里,一颗血红色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那是巴尔赐予她的力量之源,也是她唯一的弱点。
“那里。”她说,“击碎它。”
Crux没有犹豫。她越过奥林,冲向祭坛裂开的缝隙。在那缝隙深处,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跳动——那不是奥林的心脏,而是巴尔的化身留在这座神殿的核心。
裁决者刺入那颗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那不是普通的血,而是纯粹的、古老的、属于谋杀之神的力量。那血液溅到Crux身上,灼烧她的皮肤,但她没有松手。她用力,再用力,直到剑身完全刺入。
那颗心脏——碎了。
奥林发出尖锐的惨叫。她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巴尔大人……你不能……我是你的神选者……”
“你是。”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那是巴尔的声音,从每一道裂缝中传来,“但神选者可以换。你失败了,女儿。”
奥林的最后一丝身体化作血雾,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那把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战斗结束了。
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血池全部干涸,那些头骨全部碎裂,那些信徒全部化作灰烬。只有那座破碎的祭坛矗立在大厅中央,和祭坛顶端——一块紫色的石头。
耐色石。
第二块。
Crux走过去,拿起那块石头。它冰冷,带着死亡的气息,在她掌心微微跳动。
“第二块了。”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向Aoki。
Aoki站在原地,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她的眼睛依然闪烁着银色的光芒,那光芒正在慢慢褪去,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Aoki。”Crux走过去,轻轻扶住她。
Aoki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重新变回雾紫色,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我没事。”她轻声说,“只是——又看见了一些东西。”
“看见什么?”
Aoki沉默了一瞬。
“看见我们杀死主脑。”她说,“也看见我们团灭。看见无数种可能——无数条路。”
她看着Crux,嘴角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
“但这一次,没有重来了。”
Crux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Aoki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Crux肩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至少现在不。
离开巴尔神殿的路比进来时长。
不是因为敌人——那些信徒已经全部化作灰烬。是因为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让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整个世界。
走出神殿的那一刻,月光洒落。
真正的月光,银色的、温柔的月光。
他们站在下城边缘的一处废墟中,周围是破败的建筑和丛生的杂草。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酒馆的歌声,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那是活人的声音,和神殿里的死寂截然不同。
“终于出来了。”卡菈克长长地舒了口气,坐在一块石头上,“我需要喝一杯。不,十杯。”
威尔笑了,坐在她身边。
“我请客。”
“你欠我好几顿了。”
“慢慢还。”
盖尔检查着阿斯代伦的伤口——那些诅咒造成的灼伤。阿斯代伦任由他摆弄,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疼吗?”盖尔问。
“吸血鬼衍体不会疼。”阿斯代伦说,然后又补充,“至少不会承认疼。”
盖尔笑了。
莱埃泽尔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影心靠在她肩上。莱埃泽尔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她拒绝承认那让她不舒服。影心也没有说破,只是静静地靠着,感受那只手轻轻握着自己的温度。
“你刚才很勇敢。”莱埃泽尔突然说。
影心抬头看她。
“挡在我前面。”
影心笑了。
“你也是。”
“吉斯洋基人一向勇敢。”
“我知道。”
她们相视而笑。
Crux站在月光下,Aoki靠在她身边。银色的光芒洒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不同颜色的头发染成同一种温柔的银。
“Aoki。”Crux轻声唤。
“嗯?”
“刚才那些话——没有重来了,是什么意思?”
Aoki沉默了一会儿。
“意思是,”她轻声说,“从今以后,我不能再犯错了。不能再试不同的选择。不能再——”
她停顿了一下。
“不能再让你死了又活过来。”
Crux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试过?”
Aoki点头。
“很多次。在月出之塔,你被米尔寇杀死。在下水道,你被食人魔吃掉。在神殿,你被奥林——”
“够了。”Crux打断她,轻轻抱住她,“别说了。”
Aoki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我不想再失去你。”她轻声说,“一次也不想。”
Crux抱紧她。
“你不会。”
月光洒落。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新的危险,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只有月光,和彼此。
第十五章 猎手与猎物 完
“这一次,没有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