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九月了。
天还热着,早晚凉快一点,中午还是晒。林小满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公交站,陈亮站在老地方,手里拎着早餐。包子、豆浆、煎饼果子、鸡蛋灌饼,换着花样来。她接过来,两人上车,坐下,吃。到他那站,他下车,说下午见。她点头。
下午六点,他站在厂门口。她出来,两人去吃饭。拉面、炒粉、盖饭、酸辣粉,换着花样吃。吃完他送她回去,到巷子口,亲她一下,说明天早上见。
周末他来,有时候带她去公园,有时候去他学校,有时候就在她那间小屋里待着。躺着说话,亲嘴,抱着睡觉。他星期天下午走,她送他到巷子口,看着车开走。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林小满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这个月没来事。
本来应该月初来的,现在都月中了,还没来。她一开始没在意,她以前也不准,有时候晚个三五天正常。但这次晚了十几天了。
她心里有点慌,但不敢想。
星期四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燕看她吃得少,问:“咋了?没胃口?”
她摇摇头。
周燕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周燕一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了,叹了口气:“你俩是不是那个了?”
林小满没说话。
周燕又叹了口气:“多久没来了?”
“十几天。”
周燕想了想:“去买个验孕棒试试,别自己瞎猜。”
林小满点点头。
下午上班,她心不在焉,拧螺丝拧歪了好几个。工段长老孙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她换好衣服,往厂门口走。陈亮站在老地方,看见她,笑了一下。她走过去,他拉住她的手。
“今天吃啥?”他问。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咋了?”他看出她不对劲。
“没事。”她说。
他看着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吃的什么,她不记得了。他送她回去,到巷子口,他亲她一下,说“明天早上见”。她点点头,上楼了。
躺在床上,她一直睡不着。
她想起周燕说的话——“你是不是有了?”她不敢想。但不敢想也得想。
第二天中午休息,她去了一趟药店。
药店在厂后面那条街上,不大,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后面。她进去,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女人看了她一眼,问:“买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验孕棒。”
女人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十五。”
她付了钱,把盒子塞进裤兜里,快步走了出去。
下午上班,那个盒子就在她兜里,硌着腿。她老想去摸,又不敢摸。拧螺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盒子。
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她换好衣服,往厂门口走。陈亮站在老地方,看见她,笑了一下。她走过去,他拉住她的手。
“今天吃啥?”他问。
“不吃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有点累,”她说,“想回去躺着。”
他看着她,点点头:“行,我送你回去。”
送到巷子口,她说:“你回去吧。”
他站住,看着她:“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摇摇头。
他站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他走了。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
上楼,开门,进屋,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那个盒子。盒子不大,白色的,上面印着字。她看了半天,才拆开。
里面是一个细细的棒子,有包装袋包着。她看了说明书,看不太懂,大概知道怎么用。
她去走廊尽头的厕所。厕所有人,她等了一会儿,等人走了,才进去。
她按照说明书上写的做了。然后等。
三分钟。
她站在厕所里,看着那个棒子。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数着,数到一百八十。
棒子上出现了两条杠。
红的,清清楚楚的两条。
她看着那两条杠,脑子嗡的一下,什么都没了。
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屋。
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验孕棒。两条杠,红的,像刀刻的,刻在她脑子里。
她想起陈亮的脸。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想起他妈。他妈让他回老家考单位,他要是知道她怀孕了,还会考研吗?
她想起自己。她才二十岁,弟弟还在上学,妈还在老家种地。她怀孕了,怎么办?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什么都想不明白。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黑了。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就看见窗户那儿有一点光。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
她摸过来看,陈亮发的:到了。今天咋样?好点没?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没事。
那边:那就好。早点睡,明天早上见。
她看着“明天早上见”那五个字,眼眶突然热了。
她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手里。
她没哭,就是眼眶热。
又坐了很久,她站起来,把那个验孕棒扔进垃圾桶里,用纸盖上。然后躺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想,狗要是能说话就好了。狗要是能说话,她就能问问它,该怎么办。
狗不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她没去公交站。
她去了另一个公交站,远一点的那个,多走十分钟。她不想见他。她不知道怎么见他。
到厂门口,七点零五分。她打卡,进车间,换工服,站在流水线边上。七点十五,机器响了,活儿来了。
她拧着螺丝,脑子里空的。
中午吃饭,周燕凑过来,小声问:“咋样?”
她没说话。
周燕看着她的脸,就知道了,叹了口气。
“有了?”
她点点头。
周燕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他知道吗?”
她摇摇头。
周燕又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到食堂角落,没人听见的地方。
“你打算咋办?”
林小满摇摇头。她不知道。
周燕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下午上班,林小满继续拧螺丝。旁边周燕时不时看她一眼,没说话。
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她换好衣服,从另一个门出去,绕了一圈回住的地方。
她知道他会在厂门口等。她没去。
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手机震了。他发的:小满,你今天咋没来?
她没回。
又震了:我在厂门口等了你一个小时。
她还是没回。
又震了:你是不是出啥事了?我担心你。
她看着这行字,眼眶又热了。她把手机扣过去,不看。
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
她没动。
又敲了几下,李姐的声音:“小满?有人找。”
她坐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问:“谁?”
“那个大学生,陈亮。”
她站在门后,没说话。
“小满?”陈亮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吗?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她没动。
等了几秒,他又说:“小满,你开门行不行?我担心你。”
她慢慢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他站在门口。他脸上有汗,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满……”
她没说话,也没让他进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站在门缝里,看着他。
“你咋了?”他问,“为啥又躲着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忽然问:“是不是我做错啥了?”
她摇摇头。
“那为啥?”
她看着他。他脸上有焦急,有困惑,有担心。他是真的不知道。
她忽然把门拉开了。
“你进来。”她说。
三
他跟着她进来。门关上,屋里灯亮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她站在床边,低着头。
“小满,你到底咋了?”他问。
她没说话,走到垃圾桶旁边,从里面翻出那个验孕棒。她用纸包着,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着那个东西,看了半天,不明白。
“这是啥?”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怀孕了。”她说。
他愣住了。
就那么愣着,手里的验孕棒差点掉了。他看着那个两条杠,又看着她,又看那个两条杠,嘴张着,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安静得像没人。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真的?”
她点点头。
他又愣住了。这回愣得更久。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想过他会是什么反应。高兴?害怕?慌?她想过很多种,但没想过他会愣住,愣这么久。
“你……”他终于开口了,但说了个“你”字,又说不下去了。
她等着。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是慌,是怕,是不知道怎么办。
“小满,”他说,“我……”
她等着。
他又说不下去了。
她忽然觉得累。特别累。
“你走吧。”她说。
他愣了一下。
“你先回去,”她说,“我自己想想。”
他站着没动。
“走啊。”她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我……明天再来。”他说。
他没等她回话,转身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屋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听着他的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然后她坐在地上,靠着床,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回她哭了。
四
李姐来敲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小满?小满?”
林小满坐在地上,听见敲门声,没动。
“小满,开门,是我。”
她站起来,把门打开。李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我听那个大学生说你没吃饭,”李姐走进来,把面放桌上,“吃点。”
林小满站在那儿,没动。
李姐看着她,叹了口气:“他告诉我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
李姐拉着她坐下,把那碗面推到她面前:“先吃点东西,肚子里有货,才能想事。”
林小满看着那碗面,热乎乎的,上面卧着一个鸡蛋。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咸,她咽下去,又吃一口。
李姐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吃了半碗,她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李姐把那碗面挪开,看着她。
“你咋想的?”
林小满摇摇头。
李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个大学生,他咋说?”
林小满想起他刚才那个样子,愣住,说不出话。她摇摇头。
李姐又叹了口气。
“小满,这种事,得你自己拿主意。”李姐说,“但不管咋样,得让他知道。他得负责。”
林小满没说话。
李姐看着她,忽然问:“你想留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留?留下这个孩子?她从来没想过。
李姐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说:“不想留,就早点去医院。月份小,好处理。”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李姐。
李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是心疼。
“我知道你不容易,”李姐说,“但你得想清楚。留,你这辈子就绑在他身上了。不留,你还能过自己的日子。”
林小满听着,脑子里乱。
李姐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你先睡,明天再说。”
李姐走了。门关上。
林小满坐在那儿,看着那碗剩面,发愣。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陈亮发的:小满,我到家了。
她没回。
又震了:我刚才不是不想说话,我是吓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还是没回。
又震了:我明天去找你,咱们一起想办法。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嗯。
发完把手机放一边,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想,它要是能告诉她怎么办就好了。
但它不能。
它就是一滩水渍。
五
第二天早上,她没去上班。
她给工段长老孙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老孙回了个“嗯”。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快十点的时候,有人敲门。
她没动。
“小满,是我。”
是他的声音。
她起来,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是早餐。
“你还没吃吧?”他进来,把袋子放桌上。
她看着他。他眼睛下面有点青,没睡好的样子。脸上有胡子茬,没刮干净。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小满,我想了一夜。”他说。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要这个孩子。”
她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我想好了,”他说,“我跟我妈说,我不考研了,我找工作。我养你们。”
她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继续说:“我昨晚查了一夜,怎么找工作,怎么挣钱。我算过了,我一个月能挣三四千,省着点花,够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把她抱住了。
“小满,对不起,”他说,“我昨天不是不想负责,我是吓到了。我没想过这种事。但我现在想好了,我要这个孩子,我要你。”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哭了。
他抱着她,没说话,就让她哭。
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的想好了?”
他点点头。
“你妈呢?”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会跟她说。”
“她要是不同意呢?”
他又沉默了。
她看着他那个沉默,心又沉了一点。
“小满,”他说,“不管她同不同意,我都跟你在一起。”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睛认真:“你信我吗?”
她看着他。他眼睛亮,认真,没躲。
她慢慢点点头。
他笑了,笑得有点累,但笑了。
“那就行,”他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六
那天下午,他陪她去了医院。
不是大医院,是李姐说的那家,小诊所,便宜。他说去大医院,她说不用,就这家。
检查完了,医生说是的,一个多月。
她拿着单子,站在诊所门口。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单子。
“一个多月。”他说。
她点点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我当爹了。”他说。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她抱住了。
“小满,”他说,“以后我养你们。”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回去的车上,他一直在说话。说以后租个大点的房子,说他去找工作,说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她听着,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暖了一点。
晚上他走了。她送到巷子口,他亲她一下,说“明天早上见”。
她点点头。
他走了。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里。
然后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有一个小东西。
他的。
她的。
他们的。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他说他要这个孩子,他说他养她们。
她闭上眼。
手机震了。他发的:到了。
她打字:嗯。
那边:明天早上见。
她打字:嗯。
发完把手机放枕头边,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只手下面,有一个小东西。很小,她感觉不到,但知道它在。
她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