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小满开始数日子。
不是数上班的日子,是数他来的日子。他说每天下午六点来,她就从五点五十开始等。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个拐角,等他从那边走过来。
第一天,他来了。六点整,从拐角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买的,酸的,怀孕的人爱吃酸的。
她吃了,酸,但好吃。
第二天,他也来了。六点零五分,从公交站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说是问了他妈,怀孕要多吃水果。
她吃了,甜,也好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都来了。每天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他说他在找工作,在网上投简历,有几家回了,让他去面试。
她问他面试怎么样。他说还行,等通知。
第六天,他来了。但那天他话少,送她到巷子口,亲她一下,就走了。没像平时那样站一会儿,说几句话。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走远,心里有点空。
第七天,他没来。
她站在厂门口,从五点五十等到六点半。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人少了,他还是没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消息。她给他发了一条:今天来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出啥事了?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她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她又按亮。暗了,又按亮。
六点五十,她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她站住了。平时他送她到这儿,亲她一下,说“明天早上见”。今天没人。
她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心里乱。
手机震了。她赶紧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没事,今天有事,没去成。
她看着这行字,松了一口气。她打字:嗯。
那边没再回。
二
第八天,他还是没来。
她站在厂门口,等到六点四十。天黑了,风有点凉,她穿得少,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抱着胳膊,继续等。
六点五十,她给他发消息:今天来吗?
没回。
七点,她又发:在吗?
还是没回。
她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站在那儿,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忙音。忙音响到第六声的时候,自动挂了。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站住了。她站在他平时站的那个地方,看着自己平时走过来的方向。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口。
她想起他站在这里,等着她,看见她就笑。想起他送她到这儿,亲她一下,说“明天早上见”。
她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想,他是不是出事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放在枕头边,她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没有消息。
第九天,他还是没来。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第十天,还是一样。
她站在厂门口,等到七点多。街上没人了,就剩她一个。风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头发抿到耳后,继续等。
后来她没再等。
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三
周燕看出她不对劲。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燕问她:“那个大学生呢?这几天咋没见他来?”
林小满没说话。
周燕看着她的脸,就知道了,叹了口气。
“他跑了?”
林小满还是没说话。
周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放,骂了一句:“王八蛋。”
林小满低着头,扒拉着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她不知道自己饿不饿,就是得吃饭,肚子里有那个小东西。
周燕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下午上班,林小满拧着螺丝,脑子里空空的。她不想想他,但脑子不听使唤,老是想。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那些笑,想他最后那条消息——“没事,今天有事,没去成”。
她想起他说“我要这个孩子”,想起他说“我养你们”,想起他说“你信我吗”。
她信了。
现在他不来了。
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她换好衣服,往厂门口走。她知道他不会来,但她还是走那条路,走到门口,往外看一眼。
门口空空的,没人。
她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站住了。她站在他平时站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想,他是不是出事了?车祸?生病?
她拿起手机,又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给他发消息:你到底咋了?我担心你。
没回。
她又发:你要是出事了,跟我说一声。
还是没回。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那只狗还在看她。
四
星期六,她没上班。
她坐车去了他学校。
她不知道他在哪个宿舍,但她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知道他是哪个系的。她问了几个人,有人指给她看,说那栋楼,三楼。
她站在楼下,等着。
等了一个多小时,没看见他。
她看见有学生进出,就上去问,认不认识陈亮。有人说认识,问她是谁。她说他同学。那人说,陈亮这几天没来上课,请假了。
她愣了一下。请假了?
她又问,知道他住哪儿吗?那人说不知道。
她站在楼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她往回走。走到校门口,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
他背着书包,从外面走进来。她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她。他愣住了,站在那儿,没动。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瘦了。眼睛下面青的,胡子没刮,头发乱乱的。他看着她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小满……”他开口,声音哑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说:“你怎么来了?”
“你不来,我就来。”她说。
他低下头,不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穿得少,胳膊上又起了鸡皮疙瘩。
“你为啥不来了?”她问。
他还是不说话。
她等着。
等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妈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
“她让我回去,”他说,“她不同意。”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我没办法,”他说,“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的,我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她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像石头,砸在她心上。
“那你呢?”她问。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想?”她问。
他不说话。
她等着。
等了很久,他还是不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没办法。他是不想。
他妈不同意,他就不来了。他妈让他回去,他就准备回去了。他那些话,那些承诺,那些“我养你们”,都是说着玩的。
她转身走了。
“小满!”他在后面叫她。
她没停。
“小满,你听我说……”
她没停。
她往前走,走得很快,一直走,走出校门,走到公交站。车来了,她上去,坐下。
车开了。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个学校越来越远。
她没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就是哭不出来。
五
回到住的地方,天快黑了。
她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想起第一次跟他去他学校那天。他带她逛图书馆,逛操场,坐在台阶上说话。他说“天天干嘛都行”,她说“嗯”。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话会成真。
天天干嘛都行。
现在天天干嘛,都跟他没关系了。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他发的:小满,对不起。
她把手机扣过去,没回。
又震了:我真的没办法。我妈说我要是不回去,她就死给我看。
她还是没回。
又震了:孩子……你处理掉吧,钱我出。
她看着这行字,眼睛忽然热了。
她打了几个字:不用了。
发完,把他拉黑了。
然后把手机放一边,继续看着天花板。
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想笑。笑什么?笑自己傻。笑自己信了那些话。
她摸了摸肚子。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还在。很小,她感觉不到,但知道它在。
它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它爸不要它了。
六
李姐来敲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小满?小满?”
她起来开门。李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我听周燕说了,”李姐进来,把面放桌上,“吃点东西。”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面,没动。
李姐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那个大学生,跑了?”
她点点头。
李姐叹了口气。
“王八蛋。”李姐说。
她没说话。
李姐看着她,忽然说:“你打算咋办?”
她摇摇头。
李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孩子呢?留还是不留?”
她还是摇摇头。
李姐又叹了口气。
“小满,这种事,得你自己拿主意。”李姐说,“但不管咋样,得想清楚。留,你就得一个人养。不留,现在去医院还来得及。”
她听着,没说话。
李姐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你先吃,”李姐说,“吃完好好想想。”
李姐走了。门关上。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面。面已经坨了,糊成一团。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凉了,硬,难吃。
但她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完她去洗碗,洗好放回桌上。
然后躺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脑子里想着李姐说的话。
留,还是不留?
留,她就得一个人养。她一个月挣两千多,房租三百,弟弟要钱,妈要钱,再养个孩子,怎么养?
不留,去医院。但她舍不得。
那是她的。她肚子里这个,是她的。
她闭上眼。
一闭眼,就想起他那些话。他说“我要这个孩子”,他说“我养你们”,他说“你信我吗”。
她信了。
现在他不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只狗还在看她。
她忽然开口了。
“你看什么看?”
狗没说话。
“你告诉我,怎么办?”
狗还是没说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回她哭了。
七
星期天,她去找周燕。
周燕住在厂后面那片出租屋里,跟林小满那边隔两条街。她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栋楼。
周燕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赶紧让她进来。
“你咋来了?”
她站在屋里,看着周燕。周燕的屋子比她的大一点,但也乱,东西堆得到处都是。
“燕姐,”她说,“我想问你个事。”
周燕看着她,点点头:“你说。”
“你上次说,你离婚,孩子带走。你咋养的?”
周燕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决定留了?”
她点点头。
周燕看着她,眼睛里有心疼,有佩服,还有别的什么。
“小满,”周燕说,“养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
周燕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一个月挣三千多,给我妈寄一千五,剩下自己花。孩子在我妈那儿,我省着点,够用。”
她听着,没说话。
周燕继续说:“但你不一样。你怀着孕,上班不方便。生了孩子,还得有人带。你妈能帮你带吗?”
她想了想。妈在老家种地,弟弟上学,妈能来吗?来了,地谁种?弟弟谁管?
她摇摇头。
周燕叹了口气。
“那你只能自己带,”周燕说,“但你自己带,就上不了班。上不了班,就没钱。这是个死循环。”
她听着,心往下沉。
周燕看着她,忽然说:“要不,你再想想?”
她摇摇头。
“我想好了。”她说。
周燕看着她,又叹了口气。
“行,”周燕说,“你要是决定了,就好好养。有啥困难,跟我说。”
她点点头。
从周燕那儿出来,天快黑了。她往回走,走得很慢。
脑子里想着周燕说的那些话。钱,孩子,上班,妈。每一个都是问题。
但她想好了。
她要这个孩子。
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但她想好了,要这个孩子。
那是她的。
八
星期一,她照常上班。
拧螺丝的时候,她老想吐。忍着,咽下去,继续拧。
中午吃饭,她没去食堂。她怕闻那个味儿。在小卖部买了个面包,蹲在墙角吃了。
下午继续上班。拧螺丝,拧螺丝,拧螺丝。
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她换好衣服,往厂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空空的,没人。
她收回目光,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她站住了。她站在他平时站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
她看着它,忽然说:“从今天起,就咱俩了。”
狗没说话。
“你陪着我,行不行?”
狗还是没说话。
但她觉得它好像在点头。
她笑了一下,摸了摸肚子。
“还有你。”她说。
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没动。但她知道它在。
她闭上眼。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那边没说话。她等了几秒,挂了。
她知道是谁。
她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然后继续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只狗还在看她。
她忽然觉得,狗好像没那么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