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溅起污水，由远及近。叶凡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手臂因用力抵住臂甲“补丁”而微微颤抖，另一只手扣紧火球符，眼神锐利地盯向通道入口。
来的不是船上的水手或护卫。水手此刻要么在甲板战斗，要么在各自岗位抢险，脚步声不会如此杂乱且透着迟疑。果然，下一刻，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出现在通道口，借着破口处透入的惨淡天光，叶凡看清了来者。
前面是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还算端正，但此刻脸色苍白，眼中带着惊魂未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正死死盯着叶凡手中那截嵌在舱壁上的臂甲。他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丽的佩剑，气息在炼气四层上下波动，不算稳固。
跟在青年身后的，则是个身材干瘦、眼神精明的灰袍老者，炼气五层修为，气息沉稳许多，但目光同样在臂甲和叶凡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审视和算计。
这两人叶凡有印象，是住在中层普通舱的乘客。青年好像是个小家族的子弟，姓钱，上船时颇为张扬；老者则沉默寡言，似乎是那青年的随从或保镖。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是你！”钱姓青年认出了叶凡，是那个一直缩在底舱角落、毫不起眼的落魄散修。他眼中的警惕稍减，贪婪之色更浓，“你手里那是什么东西？刚才这里的蓝光是怎么回事？”
叶凡心中冷笑，原来是刚才幽蓝光团的异常波动和能量泄露，吸引了这两个家伙。看来他们对臂甲起了觊觎之心。
“没什么，一块锈铁片而已。”叶凡声音沙哑，带着疲惫，试图掩饰，“船破了，我找了点东西堵上。”
“锈铁片？”钱姓青年嗤笑一声，上前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臂甲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隐约可见的玄奥纹路，“你当我是瞎子？刚才那股能量波动可不寻常！这分明是件古物！说不定是宝贝！识相的，交出来，本少爷或许可以考虑带你离开这鬼地方，不然……”他看了看叶凡苍白的脸色和抵住臂甲微微发抖的手，又看了看不断渗水的“补丁”，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灰袍老者也上前一步，隐隐封住了叶凡另一侧的退路，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小子，我家少爷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分。这船破成这样，能不能撑到碧波城都两说，你留着也是累赘。交出来，我们保你平安到上层去。”
叶凡心中念头急转。硬拼？他现在状态极差，对付炼气四层的钱少爷或许还能靠着“离谱”手段周旋一下，但加上一个炼气五层的老者，胜算渺茫。示弱交出臂甲？绝不可能！这臂甲与他体内的“离谱能量”同源，又刚给了他新的领悟，关系到他未来的修行道路，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必须拖延，或者……借势。
他脸上露出犹豫和挣扎的神色，抵住臂甲的手似乎松了松，声音更低：“这……这是我家传的东西，不能丢……而且，这破口全靠它堵着，要是拿走，海水灌进来，我们都得……”
“少废话！”钱少爷不耐烦地打断，“船上有的是办法堵漏！快拿来！”他伸手就要来夺。
就在钱少爷的手即将碰到臂甲的刹那——
“轰！”
船体再次传来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这次不是撞击，更像是船体内部某个关键结构（比如龙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整艘顺风号剧烈地、仿佛要散架般震动、倾斜！舱内本就及腰的污水猛地掀起浪头，将三人全都冲得站立不稳！
“啊！”钱少爷惊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灰袍老者身上。老者也是脸色大变，急忙扶住舱壁。
叶凡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晃动震得手臂一麻，与臂甲之间的“概念链接”本就脆弱，此刻更是剧烈波动，差点断开！破口处的“补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边缘缝隙扩大，海水涌入的速度明显加快！
“不好！”叶凡心中叫苦，咬牙将刚刚恢复少许的精神力再次注入，强行稳住链接。
混乱中，外面甲板上却传来了与之前不同的声音——一阵嘹亮、急促、带着某种韵律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水手们震天的欢呼和整齐的呐喊！
“是援军！是碧波城的巡逻船队！”
“海兽退了！海兽退了！”
“快！转向，朝巡逻船靠拢！”
援军到了？战斗结束了？叶凡精神一振。
钱少爷和灰袍老者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上露出喜色，但随即，钱少爷看向叶凡手中臂甲的目光更加炽热。船只要得救，这宝贝就更不能放过了！
“快！把东西给我！”钱少爷稳住身形，再次恶狠狠地扑来，这次他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指向叶凡，“敬酒不吃吃罚酒！”
灰袍老者也眼神一冷，不再掩饰，枯瘦的手掌上泛起土黄色的灵光，显然修炼了某种土系功法，准备动手。
叶凡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是没法善了了。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发动一次强力的“概念崩坏”，目标锁定钱少爷的“视觉”和“平衡感”，制造混乱，然后……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语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通道口炸响：
“住手！”
声音中蕴含着筑基期修士特有的灵压，瞬间让通道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钱少爷的剑僵在半空，灰袍老者手上的灵光也瞬间熄灭，两人脸色煞白，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通道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蓝灰色南海商会服饰、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他身形高大，气息沉凝如山岳，正是顺风号上坐镇的赵供奉！他左臂衣袖破裂，隐有血迹，脸色也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舱内三人，尤其在叶凡手中那截臂甲和舱壁的“补丁”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钱公子，吴先生，”赵供奉语气淡漠，“船难当头，不思同舟共济，反倒在此欺凌弱小，强夺他人之物，是何道理？”他显然认得这两人。
钱少爷额角冒汗，连忙收剑，挤出笑脸：“赵前辈误会了！是……是这小子鬼鬼祟祟躲在这里，我们怀疑他跟船体破损有关，正想拿下他问话……”
“哦？”赵供奉目光转向叶凡，“你为何在此？这破口……是你堵上的？”他指了指那截嵌在舱壁的古怪臂甲。
叶凡心念急转，知道机会来了。他脸上露出后怕和委屈的表情，声音虚弱但清晰：“回前辈，晚辈叶平，是下等舱乘客。之前船体剧烈晃动，底舱渗水，晚辈心中害怕，想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躲避，无意中发现这扇破门，就进来了。结果刚进来，就听见这里一声巨响，舱壁破了个大洞，海水猛灌进来！晚辈吓得要死，看到地上有这截……这截不知道是什么的破铁片，情急之下就捡起来塞到破口上，没想到……没想到还真堵住了一些。”
他半真半假地说道，将自己发现幽蓝光团和臂甲共鸣的事情完全隐瞒，只强调自己是在“船体破裂后”才进来，并且是“情急之下用破铁片堵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胆小但运气好、无意中做了件好事的普通乘客。
赵供奉听着，目光在叶凡苍白的脸、微微颤抖的手，以及那截确实牢牢“嵌”在破口处、样式古朴的臂甲上扫过。他能感觉到臂甲材质不凡，上面的纹路也透着古怪，但此刻确实在堵着破口，而且看痕迹，破口形成的时间确实不久。眼前这年轻散修只有炼气二层，气息虚浮，似乎还受了些暗伤，倒不像是能弄出这么大动静、或者身怀异宝故意隐藏的样子。
他又看向钱少爷和吴姓老者，眼神更冷了几分。这两人什么德性，他略有耳闻。方才他正在甲板指挥击退最后几头海兽，感应到底舱某处有异常但短暂的能量波动（幽蓝光团爆发），随后又感觉到船体这侧出现新的破损和灵力紊乱（叶凡强行使用概念崩坏堵漏），这才匆匆赶来，正好撞见钱吴二人逼迫叶凡的一幕。
“钱公子，”赵供奉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带着你的人，立刻回自己舱室。船体受损严重，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抢险。若再让我发现你们有乘乱滋事、欺凌同伴之举，莫怪赵某按商会规矩处置，将你们‘请’下船去！”
钱少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筑基期修士的威压下，半点不敢违逆，只得连连点头：“是是是，晚辈知错，这就走，这就走！”他恨恨地瞪了叶凡一眼，又贪婪地瞥了瞥那截臂甲，才在灰袍老者的搀扶下，灰溜溜地离开了。
通道内只剩下赵供奉和叶凡两人。
赵供奉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那个“臂甲补丁”，又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臂甲表面冰冷的金属和那些扭曲的纹路，眉头微皱。
“这东西……你从哪里捡到的？”他问道。
“就在这舱室的水里，漂着。”叶凡指了指旁边的污水。
赵供奉沉吟片刻。这臂甲样式古拙，材质特异，他竟也认不出来历。上面那些纹路，给他一种极其古老、混乱的感觉，不像现今任何已知的炼器流派。但此物此刻确实在堵着破口，而且似乎与舱壁结合得异常牢固，暂时不宜轻动。船体正在紧急抢修，多一处稳定的“补丁”是好事。
“你叫叶平？”赵供奉看向叶凡，“炼气二层？”
“是。”叶凡低头应道。
“能在危急时刻，急中生智，以此物堵漏，也算有功。”赵供奉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此地不宜久留，破损处虽暂时堵住，但下方舱室压力不稳。你随我上去，到中层协助搬运堵漏物资。至于这截……东西，”他指了指臂甲，“暂时留在此处堵漏，待船靠岸检修时再行处理。你可有异议？”
叶凡心中微微一沉。赵供奉果然没打算让他带走臂甲。不过，对方没有强行夺取，也没有深究臂甲来历，只是将其视为一件“暂时有用的堵漏物”留在原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至少臂甲还在船上，还在他“接触”过的地方。等船靠了岸，或许还有机会……
“晚辈没有异议，全凭前辈安排。”叶凡恭敬道，松开了抵住臂甲的手。在松手的瞬间，他悄然切断了与臂甲之间那脆弱的“概念链接”。链接一断，臂甲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的纹路光泽黯淡了些许，但它与舱壁的物理嵌合依然牢固，并未脱落。
赵供奉似乎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点了点头：“跟我来。”
叶凡跟在赵供奉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废弃货舱，重新回到相对干燥些的通道。外面风雨似乎小了些，但船体依旧在缓慢而艰难地调整着姿态，朝着某个方向移动。甲板上传来更多的号令声和忙碌的脚步声。
经过底舱时，叶凡看到海水已经退下去不少，许多乘客在商会人员的指挥下，正用各种工具舀水、修补裂缝，虽然依旧混乱，但秩序正在恢复。那个干瘦老汉还蜷缩在原处睡觉，鼾声依旧。中年修士则不见了踪影。
叶凡被分配到中层的一处物资点，帮忙搬运一种特制的、遇水膨胀的“凝胶”去堵塞较小的裂缝。工作繁重枯燥，但他默默做着，同时悄悄运转心法，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和那微乎其微的“离谱能量”，缓慢恢复着。
期间，他远远看到钱少爷和吴姓老者也在另一处帮忙，两人脸色难看，时不时用阴冷的目光扫向他这边。叶凡只当没看见。
经过近一天一夜的紧急抢修和航行，顺风号终于在一艘更大、更威武的碧波城巡逻战舰的护送下，蹒跚着驶入了碧波城的港口。
当叶凡随着人流走下跳板，踏上坚实码头地面的瞬间，他才真正松了口气。回望那艘伤痕累累、帆破桅折的顺风号，以及船体侧面那个不甚起眼、但曾连接着诡异幽蓝光团和神秘臂甲的位置，心中百感交集。
南海之行，开局就如此“刺激”。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海图残片和灰扑扑的规则碎片还在。而顺风号上，还留着一截与他产生了奇妙联系、暂时无法带走的古老臂甲。
碧波城，到了。
接下来，就是寻找前往潮汐礁的方法了。而顺风号上的经历，以及那截臂甲的秘密，或许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再次与他产生交集。
海风带着浓重的鱼腥味和远方未知的气息吹来，叶凡紧了紧单薄的衣衫，目光投向这座远比南陵城更加庞大、建筑风格也迥然不同的海滨巨城。
新的挑战和机遇，就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