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只负责快乐的夏天
一九九八年夏天,林屿用一麻袋塑料瓶,换了两根绿豆冰棍。
他和苏晚坐在巷口的石阶上,一人一根,冰得龇牙咧嘴,笑得停不下来。冰棍融化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也顾不上擦。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富有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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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七月,太阳就把整条胡同晒得暖烘烘的。柏油路面软得能陷进鞋底,空气里飘着杨树叶的味道、刚洗过的床单味、西瓜被切开的甜香,还有巷口小卖部冰柜里,藏了一整个夏天的凉。
那时候没有做不完的补习班,没有时刻震动的手机,没有需要提前规划的人生。日子慢得像老座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踏实又安稳。少年人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条胡同、几棵大树、一群一起疯跑的伙伴。快乐也很简单,简单到一根冰棍,就能甜透一整个傍晚。
林屿和苏晚,是在这条胡同里一起长起来的。
不是小说里那种小心翼翼眉眼含情的青梅竹马,是光着脚在泥地里跑一起爬树一起蹲在墙角看蚂蚁一起被大人追着骂的野孩子搭档。两家只隔一道矮院墙,墙头上常年爬着丝瓜藤和南瓜蔓,黄的花、绿的叶,从这家探到那家,像天生就该挨在一起。
每天清晨,天刚亮透,胡同里就响起声音。
“林屿——走不走!”
“苏晚——快点,再晚就抢不到好地方了!”
不用约,不用提前说,推开家门,那个人一定就在不远处。书包甩在肩上,头发乱糟糟的,笑容亮得比太阳还晃眼。
整个夏天,他们最认真的一件事,就是攒塑料瓶。
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是为了换钱补贴家用,只是少年人心里那点小小的、不肯说的成就感——想用自己挣来的钱,给对方买一根冰棍。
每天放学,林屿都会绕远路,把路边别人丢掉的饮料瓶捡起来,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瓶子撞在一起,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苏晚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遇到干净一点的瓶子,会弯腰替他捡起来,递到他手边。
“今天肯定比昨天多!”苏晚跑得满头汗,眼睛亮晶晶的。
林屿把瓶子塞进书包,头也不抬:“那当然,我请客!”
一路捡,一路笑,笑得直不起腰。没有目的,没有心机,没有谁要讨好谁,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件事好玩,有意思。
傍晚回到院子,他们把一书包瓶子倒在墙角,一个个踩扁。
“啪”“啪”“啪”,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飘。阳光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连飘在空中的灰尘,都慢悠悠地发着光。
“你说,这么多,能换几根?”苏晚蹲在地上,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林屿把瓶子码整齐,一本正经:“肯定够一人一根!绿豆的!”说完自己先笑了,“我请客。”
绿豆冰棍,五毛钱一根。在那个年代,是最朴素、最直接的快乐。
终于等到收废品的大爷骑着三轮车过来。林屿把一麻袋瓶子拖到巷口,过秤,算钱。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到他手里。
硬币攥在手心,凉冰冰的,却烫得他心跳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