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的老楼,没电梯,他住五楼。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二。客厅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伸手就能碰到对面阳台晾的衣服。但林默不在乎。他一个人住,能睡觉能洗澡就行。
他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声音。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半桶吃剩的泡面,是昨天的还是前天的,他已经忘了。他走过去,把泡面桶拿起来看了看,里面长了一层白毛。
林默端着泡面桶走进厨房,倒进垃圾桶里。垃圾桶满了,没套袋子,泡面的汤洒出来,流了一地。
他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汤发愣。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他妈。
他接起来:“喂?”
“小默,吃饭了没?”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一贯的关心,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吃了。”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妈叹了口气:“小默啊,你别总凑合。一个人在外面,得照顾好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年轻不觉得,等年纪大了……”
“妈,”林默打断她,“我知道了。”
又是沉默。
林默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他妈应该是在家,坐在那张老式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他爸应该在旁边看报纸,或者已经睡了。
“那个……”他妈又开口,声音更小心了,“小默,你上次说的那个……去复查的事,去了吗?”
林默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好像是上个月打电话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最近睡不好,想去看看。他没想到他妈记住了。
“去了,”他说,“没什么事。”
“医生怎么说?”
“就说休息不好,让我多睡觉,别太累。”
“那你就多休息,”他妈的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工作的事别太拼,咱们家不指着你挣大钱,平平安安就行。你那个领导,不是说挺看重你的吗?”
林默没说话。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
“小默?”
“嗯,听见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林默站直了。他看着厨房窗外的黑暗,那黑暗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对面楼的灯光透过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的脏水上。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他妈说,“明天还要上班吧?”
“嗯。”
“那我不打扰你了。记得吃饭,别总凑合。”
“好。”
“那个……周末回来吗?你爸说想你了,买了条鱼,等你回来做。”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看情况”,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回。”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活了过来:“真的?那你想吃什么?除了鱼,我再买点排骨,炖汤喝。你爸还念叨说好久没跟你下棋了……”
“妈,”林默打断她,“随便做点就行。我挂了。”
“好好好,你休息吧。周末早点回来,路上慢点。”
“嗯。”
他挂了电话。
厨房里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响,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喘气。林默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弯腰开始擦地板。
他擦得很慢,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擦。抹布是旧的,灰色的,洗过很多次,已经洗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把抹布浸在水里,拧干,擦地上的脏水,再浸,再拧,再擦。
擦着擦着,他发现自己在抖。
手在抖,胳膊在抖,连肩膀都在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身体里,想出来又出不来,就这么一直抖一直抖。
他停下来,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水渍。
那水渍慢慢变干,边缘开始发白。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很久。等他把最后一块地方擦完,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他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然后拿起手机,走回客厅。
客厅里的灯还是亮的,照得整个房间惨白惨白的。他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修,修了半年也没修好。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头冲着窗户,尾巴卷着。林默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闭上。
他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他摸起来看,是一个微信消息。小周发的。
“林哥,材料我写完了。张处说不行,让我重写。”
时间是23:47。
林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睡。
但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张建国的脸,一会儿是诊断证明上的红章,一会儿是他妈说的“你爸想你了”。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给小周回了一条:
“什么材料?”
小周几乎是秒回:“就那个文明城市创建的总结,要详版的。我按模板写的,张处说太简单,没数据,让我加数据。”
“数据呢?”
“没数据啊,三年的数据,我上哪找去?”
林默看着这句话,忽然想笑。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办公室柜子里有个档案盒,标着‘2019-2021总结材料’,里面有你要的东西。明天早点去,趁张处没来之前拿出来看。”
小周回了一个“谢谢林哥”,又加了一个跪谢的表情包。
林默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他知道那个档案盒。那是他入职第一年整理的,把之前三年的所有材料都翻了一遍,分类归档,做了目录,装进盒子里。第二年,那盒子被塞进了柜子最深处,再也没人打开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小周。也许是因为小周那声“林哥”叫得真。也许是因为小周和他一样,都是没人帮的人。
窗外的夜很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声。林默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关,就这么坐着,直到天边开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