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默到单位的时候,差十分八点。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他推门进去,看见小周站在打印机旁边,抱着一沓刚打出来的纸,脸上带着熬夜过后的疲惫和某种奇怪的兴奋。
“林哥!”小周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我弄出来了!按你说的,找那个档案盒,里面什么都有——三年的总结、数据、照片,全的!我整理了一下,加了点新的,刚刚打印出来,等张处来了就能给他。”
林默点点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小周跟过来,站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说:“林哥,昨晚我弄到三点。但我发现一件事——”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定没别人,才继续说:“那个档案盒里的材料,有好几份是您写的吧?我看了署名,都是您。但去年的年度总结会上,张处汇报的那些内容,好像就是从您这些材料里扒的……”
林默没说话。他打开电脑,等着系统启动。
小周站着没走,脸上表情复杂。过了几秒,他又开口:“林哥,您就……不生气?”
“生气什么?”
“生气张处拿您的东西,说是他的啊。”
林默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登录界面,输入密码,敲回车。
“小周,”他说,“你来这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林默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应该知道,在这地方,活儿是谁干的不要紧,要紧的是最后谁站在台上念稿子。”
小周愣住了。
林默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刘姐走进来,拎着包,手里拿着个煎饼果子。她看见小周站在林默工位旁边,眼神闪了闪,笑着打招呼:“小周来这么早啊?昨晚加班了吧?辛苦了辛苦了。”
小周尴尬地笑了笑,回自己位子坐下。
刘姐看了林默一眼,没说话,也坐下了。
八点整,老张踩着点进来,手里拿着那份永远看不完的报纸。八点十分,其他几个同事陆续到了。八点二十分,张建国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门推开,张建国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领导特有的那种表情——下巴微抬,目光扫过所有人,像是在检阅。
“小周,”他开口,“材料呢?”
小周腾地站起来,捧着那沓纸走过去:“张处,弄好了。按您的要求,加了数据和案例,还有三年的对比图表。”
张建国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抬起头,看了小周一眼,又看了看林默,最后目光落回材料上。
“这数据哪来的?”
“从档案盒里找的,”小周说,“就是柜子里那个,标着‘2019-2021总结材料’的那个。”
张建国的眉头皱了皱。他当然知道那个档案盒。当年是他让林默整理的,整理完就扔柜子里再没管过。他没想到小周能找到。
“行,”他把材料夹在腋下,“放着吧,我一会儿看。”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响起一阵轻轻的呼气声。小周站在原地,看了看林默,林默没抬头,盯着电脑屏幕。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默没去食堂。他坐在位子上,盯着屏幕,其实什么也没看。办公室的人都走了,就剩他一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门被推开了。
林默以为是哪个同事回来拿东西,没抬头。但脚步声没往里面走,在他旁边停下来了。
他抬起头。
是那个保洁阿姨。
她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个拖把,有些局促地看着他。林默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没有被生活磨掉光泽的亮。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别着工牌,写着“王秀英”三个字。
“小伙子,”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咋不去吃饭?”
林默愣了一下:“不饿。”
“不饿也得吃,”阿姨说,“年轻时候不把身体当回事,老了就知道了。”
林默没说话。
阿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桌上那个空了一上午的茶杯,忽然问:“你是不是林默?”
林默又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阿姨没直接回答。她把拖把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信封。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开了。
林默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但画面还很清楚。
照片上是二十多个孩子,站在一所乡村小学的操场上,身后是一排平房。孩子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打着补丁,但都在笑。前排蹲着几个老师,中间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灿烂。
林默盯着那个年轻女人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保洁阿姨。
“您是……王老师?”
阿姨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皱纹多了,牙齿缺了一颗。
“你记性怪好,”她说,“三十多年了,还能认出来。”
林默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来。
王秀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那时候教三年级,”她说,“你是班上最小的,坐第一排。有次下雨,你没带伞,我送你回家,你一路上都不说话,到了家门口才说了一句‘老师再见’。你妈在后面追着喊‘快谢谢老师’,你已经跑进屋了。”
林默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下雨天,雨很大,他没带伞,站在教室门口等雨停。王老师走过来,把自己的伞撑在他头上,说“走吧,我送你”。一路上他没说话,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他从小就不怎么会说话。
“你那时候学习好,”王秀英继续说,“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作文写得尤其好,有一次写《我的理想》,你写的是想当科学家,造一架能飞到月亮上的飞机。我拿去给全校老师看,都说这孩子有出息。”
林默听着,喉咙越来越紧。
“后来呢?”他问,声音发涩。
王秀英的笑容淡了淡,眼睛看向窗外:“后来那个学校撤了,学生都转到镇上。我跟着去了两年,后来……家里出了点事,就不干了。种了几年地,又去城里打工。老了老了,来这儿干保洁。”
她收回目光,看着林默,笑了笑:“没想到能碰见你。我早就看见你了,你每天坐那个位置,走最晚,来最早,闷着头干活,跟小时候一样。我不敢认,怕认错了。后来看了工牌——你工牌上有名字,林默。我就知道了,是你。”
林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王秀英拿起靠在墙上的拖把,往后退了一步:“你忙吧,我得干活去了。记得吃饭。”
她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个背影和他每天在走廊里看见的一模一样——有点佝偻,走得很慢,灰色的工作服洗得发白。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王老师那么年轻,那么有精神,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折好,揣进兜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在食堂或者休息室。他顺着走廊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看见王秀英正在擦楼梯扶手。她擦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一段一段地擦,抹布在水桶里洗一遍,拧干,再擦。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走过去。
“王老师。”
王秀英直起腰,转过身,看见是他,笑了:“咋了?”
林默站在她面前,想了半天,问出一句:“您中午吃饭了吗?”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吃了,食堂的饭,便宜,五块钱一份。你呢?”
“没吃。”
“那还不快去?一点了,再不去食堂关门了。”
林默站着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下雨天,她撑着伞,把他送到家门口。那时候她那么年轻,头发是黑的,辫子是长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现在她站在这里,擦着楼梯扶手,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住哪他不知道,吃什么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他也不知道。
“王老师,”他开口,“您住哪儿?”
王秀英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问这干啥?”
“我想去看看您。”
王秀英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擦扶手。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不用看了,就那样。你好好上班,别管我。”
她推着水桶走了,轮子咕噜咕噜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