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默真的带了饭。
他早上起来，煮了两个鸡蛋，热了昨天的剩饭，装进饭盒里。到单位之后，他找了一圈，没看见王秀英。问另一个保洁，说她在三楼打扫。
他端着饭盒上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王秀英正在擦窗户。她站在窗台上，一只手扶着窗框，一只手拿着抹布，伸长了胳膊够上面的玻璃。
林默走过去。
“王老师。”
王秀英转过头，看见是他，又看见他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你这孩子……”
“下来吃饭，”林默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秀英从窗台上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饭盒。她打开看了一眼，两个鸡蛋，米饭上盖着炒菜——林默早上炒的，西红柿鸡蛋。
“你做的？”
林默点点头。
王秀英看着饭盒，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睛有点红。
“你这孩子，”她说，声音有点抖，“干啥呢……我一个人能行……”
林默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等她吃。
王秀英端着饭盒，蹲在走廊角落里，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舍不得吃完。
林默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单位大院，有几辆车停在那儿，有几个同事走过。一切都很正常，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默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小周就凑过来。
“林哥，”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张处那材料出事了。”
林默看着他。
小周眼睛发亮，带着点幸灾乐祸：“上午他拿着材料去汇报，结果被领导骂回来了。说那材料数据太老，用的都是去年的，有些还是前年的。市里要的是今年的新数据，他拿老数据糊弄，领导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默没说话。
小周继续说：“听说张处回来发了好大的火，把门摔得砰砰响。下午开会，肯定要拿谁出气。”
他说完，看了看林默，欲言又止。
林默知道他想说什么。那材料里的数据，都是从档案盒里找的，都是老数据。但他当时让小周去找档案盒的时候，没提醒他检查数据年份。
他不是故意的。
但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下午三点，张建国召集开会。
办公室七个人都到齐了，围坐在会议桌旁边。张建国坐在主位，脸色铁青，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沓材料。
“这材料，”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火气，“谁整理的？”
小周脸白了，慢慢举起手。
张建国看着他，目光像刀子：“小周，你来一年多了吧？连数据新老都分不清？去年的数据，你拿来当今年的用，你让领导怎么看我？让我在领导面前丢人？”
小周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张建国没给他机会。
“还有，”张建国拿起材料翻了翻，“这档案盒是谁的？谁让你翻的？”
小周看了一眼林默，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是……我自己找的。”
张建国冷笑一声：“你自己找的？你知道那档案盒里是什么材料吗？那是几年前的东西，堆在柜子里没人管，你翻出来就用？你长脑子是干什么用的？”
小周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敢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响。
张建国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小林，”他开口，“你说说，这事怎么办？”
林默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张处想怎么办？”
张建国被噎了一下。他盯着林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恼怒，是警惕，还有一点忌惮。
“我想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抬高了，“我在问你！你是老同志，小周新来的，你做师傅的，怎么带的徒弟？他翻档案盒的时候，你在旁边干什么？你不知道提醒他看看数据年份？”
林默没说话。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林，我知道你最近有点情绪，”他说，声音放低了，但更冷了，“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今天这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林默也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张建国比他矮半头，但气势很足，下巴抬着，目光逼人。
林默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张处，您看过那档案盒里的东西吗？”
张建国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档案盒，”林默说，“标着‘2019-2021总结材料’的那个。您看过里面的内容吗？”
张建国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意思？”
林默没回答。他走到柜子旁边，打开柜门，拿出那个档案盒。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材料。
“这是2019年的总结，”他说，翻了翻，“这是2020年的，这是2021年的。每份都是我写的，署名是我。但去年的总结会上，您汇报的那些内容，和这几份材料里的内容，重合度至少有百分之八十。”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建国的脸变了。先是红，然后是白，然后是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默把材料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他面前。
“张处，”他说，“您要交代，我给您交代。那档案盒是我整理的，里面的材料是我写的。您要用，随时可以用。但您用完了，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毕竟那是我熬了多少个夜写出来的，您拿去请功，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位子，坐下。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张建国站在那儿，脸色铁青，手攥着那沓材料，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摔，转身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窗户嗡嗡响。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周开口，声音发颤：“林哥……”
林默没抬头。
老张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刘姐低着头，假装在忙。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默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