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默到单位的时候,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发现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键盘声都没有。小周看见他,使了个眼色,往张建国的办公室努了努嘴。林默看过去,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是张建国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陈晓芳。
“……你凭什么卡着不放?这是正常的人事调动,你有什么权力拦着?”
“正常调动?你那个侄女,来了才一年,凭什么调去好岗位?别人干了几年的都没动,她凭什么?”
“就凭她业绩好!你自己看看,这一年她拿了多少优秀,做了多少工作——”
“优秀?那些优秀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林默听了几句,走回自己位子坐下。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吵了一早上了。张处要把他侄女调去人事科,陈处长不批。两个人就杠上了。”
林默没说话。
那边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突然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然后门被猛地拉开,陈晓芳冲出来,脸色铁青。她看也没看办公室里的人,径直走了出去。
张建国跟在后面,也出来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头发有点乱,领带歪了。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没躲,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张建国转身,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小周才小声说:“林哥,这下热闹了。”
林默没接话。他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桌上还放着那张工作安排表,二十年档案,一周整理完。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继续盯着电脑。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默没去食堂。他坐在位子上,盯着那张工作安排表,想着从哪里下手。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陈晓芳。
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一点了,但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像是没睡好。她走到林默工位旁边,看了一眼那张表。
“张建国给的?”
林默点点头。
陈晓芳拿起来看了看,冷笑了一声。
“二十年档案,一周整理完。这是人干的活吗?”
她把表放下,看着林默。
“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想了想,说:“干。”
陈晓芳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真干?”
林默点点头。
陈晓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有点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行,你干。但我告诉你,这些档案我查过,不全。有一部分在档案室,有一部分在老张那儿,还有一部分在张建国的柜子里锁着。你找他要,他不会给的。”
林默听着,没说话。
陈晓芳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批他侄女的调动吗?”
林默摇摇头。
陈晓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他侄女那个岗位,是留给你的。”
林默愣住了。
陈晓芳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林默,你在这干了三年,活儿干了不少,功劳全是别人的。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我在乎。你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陈晓芳摆摆手,不让他说。
“你不用说什么。这事还没成,张建国拦着,周副局长也盯着。但我不会放弃的。”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些档案,你先从老张那儿找。他那儿有三十年的老底子,比档案室的还全。”
她推开门,走了。
林默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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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去找老张。
老张还是那个样子,坐在位子上看报纸,一杯茶,一待就是一整天。看见林默走过来,他放下报纸,看着他。
“有事?”
林默点点头,把那张工作安排表递过去。
老张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二十年档案?一周?”
林默说:“陈处长说,您这儿有三十年的老底子,比档案室的还全。”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有点苦涩,有点无奈。
“陈处长……她怎么知道的?”
林默没回答。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他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抱出一个大纸箱,放在地上。
纸箱上落满了灰,封口用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黄了。
“这是我来这单位头十年攒的,”老张说,“各种材料、档案、记录,都在里面。后来没人管,我也懒得交,就一直放着。”
他看着那个纸箱,目光有点复杂。
“三十年了,没人问过。你是第一个。”
林默蹲下来,看着那个纸箱。
“我能打开吗?”
老张点点头。
林默撕开封口,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纸,发黄的,发脆的,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一沓,用绳子捆着,标签上写着“1985-1989年度工作总结”。
林默拿起那一沓,翻开。
字迹是手写的,钢笔字,工工整整。他看了几行,发现是当年的工作记录——谁干了什么,谁拿了什么奖,谁犯了什么错,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老张。
老张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些……都是您记的?”
老张点点头。
“那时候没电脑,什么都靠手写。每年年底,我都把一年的东西整理一遍,写个总结。后来有电脑了,这些东西就没人要了。”
他说着,笑了笑。
“没想到,三十年后还能用上。”
林默看着那个纸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
“拿去吧。能用多少用多少。用完了,还给我。”
林默站起来,看着他。
“张叔,谢谢您。”
老张摆摆手,走回自己位子,拿起报纸,继续看。
林默抱着那个纸箱,走回自己工位。
他打开箱子,一沓一沓地往外拿。1985,1986,1987……一直到1995。整整十年的记录,全在这儿。
他拿起一沓,翻开,开始看。
那些发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候的单位,和现在不一样。人不一样,事不一样,连字迹都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有人干活,有人偷懒,有人争功,有人背锅。
他看到一页,上面记着:1987年3月,张建国同志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那时候的张建国,才二十出头,刚进单位不久。
他又往后翻,翻到1990年。那一年的总结里,老张写道:张建国同志因工作失误,被通报批评。
再往后翻,1991年,张建国被调去基层锻炼。1993年,调回来。1995年,开始当副科长。
林默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张建国这三十年是怎么一步步爬上来的。有成绩,有失误,有起有落。但有一条线很清晰——每次他出问题,都有人替他背锅。每次他爬起来,都踩着别人的肩膀。
他翻到最后,看到一页,是1995年的。那一年,老张被调去坐冷板凳。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张建国同志接替张德明同志,任科长。
林默看着那一页,很久没动。
他抬起头,往老张那边看了一眼。老张还在看报纸,翻了一页,哗啦一声。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