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的报复来得比林默预想的更快,也更阴险。
周三早上,林默刚到单位,就发现气氛不对。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很大,是张建国的。他走进去,看见张建国站在小周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训人。
“……这就是你写的材料?你看看这错别字,你看看这数据,你看看这格式!你来了快两年了,就这水平?”
小周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不敢说。
张建国把纸往桌上一摔,声音更大了:“重写!今天下班前必须交!写不完就加班,加到写完为止!”
他转过身,看见林默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大步走回自己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林默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小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委屈。林默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别往心里去。
小周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沓纸,开始改。
林默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些旧档案。老张给的纸箱已经翻了大半,他按照年份分类,把重要的内容摘出来,做成电子表格。这项工作枯燥又繁琐,但他做得很慢,很仔细。
十点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人事科的小李,就是上次送绩效考核表的那个女孩。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林默工位旁边,脸上带着点不安。
“林老师,”她的声音很小,“这个……要您填一下。”
林默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岗位调整意向表。
他抬起头,看着小李。
小李低着头,不敢看他:“这是……这是人事科统一发的,每个人都要填。说是……说是要根据个人意愿和单位需要,进行岗位调整。”
林默没说话。他把表翻了一遍,上面有几栏:现岗位、意向岗位、意向部门、个人陈述。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次调整结果将在一个月内公布。
一个月。
他想起陈晓芳说的话——张建国想把侄女调去人事科,那个岗位是留给他的。现在这个“岗位调整意向表”突然出现,什么意思?
他把表合上,放在一边。
“知道了。”
小李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林默看着她:“还有事?”
小李摇摇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提醒。
门关上了。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哥,这是冲你来的吧?”
林默没回答。他看着那份表,心里在想着各种可能。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盒去了王秀英那儿。
王秀英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吃饭,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饭盒放在膝盖上。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看见林默过来,她笑了。
“来啦?坐。”
林默在她旁边蹲下,打开饭盒。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吃着各自的午饭。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王秀英吃了几口,忽然问:“今天有事?”
林默愣了一下:“没事。”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默吃了几口,忽然开口:“王老师,您的孙子,现在怎么样了?”
王秀英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好多了。上次你给转的那个学校,老师好,同学也好。他上次考试,数学考了八十多分,老师还表扬他了。”
她说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林默看着她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
王秀英看着他,忽然问:“小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默没说话。
王秀英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那天给我看那些录音,我就知道,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小默,老师不问你干什么,但你要答应老师一件事。”
林默看着她。
王秀英的目光很认真,像三十多年前在课堂上看着他写作业一样。
“不管干什么,别把自己搭进去。你还年轻,路还长。”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知道了。”
王秀英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林默帮她收了饭盒,上楼去了。
下午,他继续整理那些旧档案。
翻到1998年的时候,他看见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关于张建国同志违规使用经费的调查报告”。
他愣了一下,仔细看下去。
报告里说,1998年,张建国在担任科长期间,违规使用单位经费三万余元,用于个人消费。后来这笔钱被追回,张建国被通报批评,但没受其他处分。
报告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鉴于当事人认错态度良好,且已退还全部款项,建议不再追究。”
签名是当时的副局长,姓周。
林默看着那个签名,很久没动。
1998年,周副局长就已经在保张建国了。二十多年了,这条线一直没断。
他把这份文件单独拿出来,小心地放好。
五点了。
他准时站起来,收拾东西。保温杯拧紧,放进左边抽屉。笔归位。便签本摞整齐。鼠标垫抚平。手机揣进兜里。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围巾,围在脖子上。
小周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林默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还在看报纸,翻了一页,哗啦一声。刘姐低着头,在收拾东西。小周盯着电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楼大厅里,王秀英正在拖地。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走下楼梯。
走到大厅,王秀英看见他,笑了:“下班啦?”
林默点点头,站在她旁边。
王秀英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围巾,笑得更开心了。
“暖和吗?”
林默点点头。
王秀英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下午,张建国来找过我。”
林默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
王秀英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问问你的事。问我跟你什么关系,问我是不是你老师,问我知不知道你最近在干什么。”
林默看着她。
王秀英笑了笑,那个笑有点冷。
“我说,我就是个扫地的,什么都不知道。他问了几句,就走了。”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老师,以后他再找您,您就说不知道。什么都别说。”
王秀英点点头:“我知道。”
林默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我走了。”
王秀英摆摆手:“去吧,路上慢点。”
林默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雪停了,但风很大,刮得人脸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走进夜色里。
走到公交站,他站在站牌下面,等着车。
手机响了。
是小周发的微信:“林哥,你走了之后,张处又出来了一趟,去了人事科。我看见他拿了一份文件出来,好像是你那个岗位调整表。”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上全是雾气,看不见外面。他伸出手,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看着外面的夜景。路灯、行人、车辆,都模模糊糊的,从那一小块透明的地方一闪而过。
他想起那份1998年的调查报告,想起周副局长的签名,想起张建国去找王秀英的事。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但他知道,这团乱麻迟早要解开。
迟早。
---
周四早上,林默到单位的时候,发现小周没来。
他问刘姐,刘姐摇摇头,说不知道。他问老张,老张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昨晚加班到十一点,今天请假了。”
林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张建国让小周重写材料的事。写到十一点,那得写多久?从下午写到晚上,整整七八个小时?
他往张建国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门关着,百叶窗拉着。
上午十点多,小周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是没睡好。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一句话也没说。
林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小周抬起头,看着他。
“林哥,”他的声音沙哑,“我受不了了。”
林默没说话。
小周低下头,手攥着鼠标,攥得指节发白。
“昨晚我写到十一点,回家都十二点了。今天早上六点,张处给我打电话,说我写的东西还是不行,让我重写。我他妈一晚上没睡,他就给我两个小时?”
他的声音在抖,眼眶红了。
林默看着他,忽然问:“你想怎么办?”
小周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林哥,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要么忍,要么走。”
小周愣住了。
林默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在这干了一年多,应该知道,这地方就是这样。忍得住的,留下来。忍不住的,走人。没有第三条路。”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自己位子。
下午,小周交了材料。张建国看了,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就让他走了。
小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但林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暴风雨,还在后面。
---
下班的时候,林默准时站起来,收拾东西。
小周看着他,忽然问:“林哥,你为什么能这么准时?”
林默停了一下,看着他。
小周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羡慕,还是困惑?
林默想了想,说:“因为我学会了拒绝。”
小周愣了一下。
林默没再解释,围上围巾,走了出去。
走到一楼大厅,他没看见王秀英。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拖地。但今天,大厅里空空的,只有那把红杆子的拖把靠在墙边。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保洁休息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王秀英坐在里面的一张椅子上,弯着腰,手捂着腿,脸色发白。
“王老师?”林默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王秀英抬起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林默蹲下来,看着她的腿。裤腿卷起来,膝盖那儿青了一大块,肿得老高。
“怎么摔的?”
王秀英摇摇头:“下午拖地的时候,地滑,没站稳。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
林默没说话。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休息室很小,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墙角放着清洁工具。
“您能走吗?”
王秀英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去。
林默扶住她。
“我送您回去。”
王秀英摇摇头:“不用,我歇一会儿就行,你回去吧。”
林默没理她。他弯下腰,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走吧。”
王秀英看着他,眼眶红了。
“小默……”
林默没说话,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王秀英靠在他身上,轻声说:“小默,谢谢你。”
林默没回答。
车来了,他扶着她上车,报了那个城中村的地址。
路上,王秀英一直没说话。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难看。
林默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到了地方,他扶着她下车,一步一步走进那条泥泞的小巷。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王秀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但他不催,就那么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到了那扇铁门前,王秀英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插进去。林默接过来,打开门,扶着她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墙上那张奖状还在,发黄的,但很干净。
林默扶着她坐在床上,然后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王秀英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
“小默,你回去吧,天黑了。”
林默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腿。
“您这伤得去医院看看。”
王秀英摇摇头:“不用,老毛病了,歇两天就好。”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陈晓芳发了一条微信。
“陈处,王老师摔伤了,明天可能去不了单位。”
陈晓芳很快回了:“严重吗?需要帮忙吗?”
林默回:“我先看着,明天再说。”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王秀英。
“王老师,我今晚不走。”
王秀英愣了一下:“什么?”
林默没解释。他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电磁炉,问:“您这儿有米吗?我给您熬点粥。”
王秀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有……在柜子里。”
林默打开柜子,找出米,找出锅,开始熬粥。
屋里很静,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声音。王秀英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说话。
粥熬好了,林默盛了一碗,端给她。
王秀英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林默问。
王秀英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喝着粥,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
林默坐在旁边,没说话。
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看着他。
“小默,你是好孩子。”
林默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
然后他拉过那把椅子,坐在床边。
“您睡吧,我守着。”
王秀英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她轻轻的呼吸声。
林默坐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
是小周发的微信:“林哥,张处今天又在打听你的事。他问了好几个人,问你知道不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王秀英。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框哗哗响。
这个冬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