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青玄山脚下的石屋。
石墙斑驳，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茅草，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意，顺着墙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勉强圈住半间屋子，余下的尽是化不开的阴冷。
石床上，叶青云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石面上，瞬间便失了温度。
他周身的灵力正沿着《青玄诀》的行功路线，在淤塞的经脉里艰难蠕动。
这是青玄宗最基础的入门功法，粗浅得很，哪怕是资质平庸的孩童，也能在三个月内摸透行功路线，半年突破练气一层。可他练了三年，却始终卡在练气二层巅峰，再难寸进。
每一次灵力冲关，都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经脉里反复穿刺，钻心的疼。
“咳……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炸开，叶青云身子一颤，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行功的灵力瞬间溃散，经脉里的刺痛骤然加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意气，只有与十六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郁与隐忍。
三年了。
三年前，他在青岚城外的乱葬岗醒来，浑身是伤，前尘记忆尽数消散，唯独记得自己叫叶青云，还有贴身藏在胸口的一块温热残玉。
残玉不过拇指大小，触手温润，哪怕是在隆冬腊月、他濒死之际，也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是他浑浑噩噩醒来时，身上仅有的东西。
是青玄宗的外门执事张默，路过乱葬岗时见他还有一口气，又无依无靠，便顺手将他带回了宗门，收做了外门弟子。
可这青玄宗，本就是东玄域青炎国里三流末等的小宗门，山门破败，弟子不足百人，连一条像样的灵脉都没有，全靠青岚城的乡绅接济，勉强维持生计。在偌大的东玄域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在这里，弱肉强食，就是唯一的规矩。
有资质、有实力的弟子，能被长老看中，领足额的聚气丹，住宽敞的屋舍；而像他这样经脉天生淤塞、三年练气二层的，便成了全宗门的笑柄，连杂役弟子都敢私下里叫他一声 “废骨”。
每月本该领的三枚聚气丹，到他手里永远只剩一枚，剩下的都被执事克扣；宗门分配的修炼洞府，轮不到他半分；就连挑水劈柴的杂活，也永远是他做得最多。
他都忍了。
忍了同门的嘲讽，忍了执事的刁难，忍了每一次冲关失败的绝望。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吃人的修真界，愤怒无用，抱怨无用，唯有活着，唯有攒够实力，才有资格谈其他。
无人知晓，这位被所有人视作废骨的少年，体内藏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摸清的秘密。
每一次灵力溃散、经脉濒临崩裂的瞬间，丹田深处总会涌出一丝极淡的暖流，悄无声息地修复受损的经脉，缓解刺骨的疼痛。这暖流温和却坚韧，哪怕是《青玄诀》里最驳杂的灵力，经它一过，也会变得精纯几分。
他隐约觉得，这是自己身体里与生俱来的东西，只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未到觉醒之时。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哪怕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张默，也未曾透露半分。
在这宗门里，底牌，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
他抬手，指尖隔着单薄的衣衫，轻轻抚上胸口的残玉。
暖意顺着指尖传来，缓缓淌入经脉，将方才溃散灵力带来的刺痛压下去几分。三年来，这残玉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撑下去的底气。他总觉得，这残玉背后藏着秘密，他消散的记忆，他淤塞的经脉，或许都与这残玉息息相关。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粗暴的踹门声，伴随着粗哑的呵斥，震得本就破旧的木门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叶青云！死里面了？李执事召集所有外门弟子去演武场，迟到一刻，扣光你这个月的聚气丹，再罚你面壁三天！”
是赵虎。
外门弟子里练气四层的修为，平日里最喜欢拿他寻开心，每次见了他，少不得一番嘲讽刁难。
叶青云缓缓收回手，擦去嘴角残留的血丝，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外门弟子服，理了理褶皱的衣角，才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外寒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生疼。赵虎带着两个练气三层的弟子，正抱臂站在雪地里，见他出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戏谑的笑。
“哟，废骨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躲在屋里哭呢。” 赵虎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刻薄，“我劝你快点滚，要是耽误了李执事的事，别说扣你丹药，就算把你逐出宗门，也没人替你说半句话。”
旁边两个弟子跟着哄笑起来，目光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叶青云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意，没有说话，只是侧身避开几人，踩着积雪，朝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废物就是废物，连句话都不敢说！” 赵虎见状，更是来了火气，抬脚就朝着他后背踹去，却被身边的弟子拉住了。
“虎哥算了，跟个废骨置什么气？李执事这次召集所有人，听说是要选弟子进黑风岭秘境，耽误了正事，咱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赵虎冷哼一声，悻悻收回脚，朝着叶青云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一辈子的废物，就算进了秘境，也只能给妖兽当口粮！”
叶青云的脚步顿了顿。
黑风岭秘境。
他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攥紧了拳头，脚步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青玄宗资源匮乏，除了每月固定的一枚聚气丹，他根本没有任何获取修炼资源的渠道。黑风岭秘境，哪怕再危险，里面也有灵草，有妖兽内丹，有能让他突破境界的可能。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单薄的身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他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宁折不屈的韧劲。
演武场上，已经聚了不少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黑风岭秘境的事，神色里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叶青云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站定，默默垂着头，不去理会周围投来的鄙夷目光，也不去参与任何人的议论。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孤独。
抬眼望去，高台之上，李执事负手而立，面色严肃，练气七层的灵力波动缓缓散开，压得底下的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叶青云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能感觉到，李执事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便移开了。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情绪，心里却清楚，这一次秘境选拔，必然不会顺利。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场看似普通的宗门选拔，将会彻底改写他的命运。
这青炎国的方寸之地，这青玄宗的破败山门，不过是他逆命之路的起点。往后的岁月里，他将踏遍东玄域的山河，闯过尸山血海，看透人心险恶，以隐忍为刃，以坚韧为甲，一步步打破天道的桎梏，最终踏上那条属于自己的，九玄圣域之路。
风雪更急，演武场上的钟声，缓缓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