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的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名贵的紫砂茶具被摔得粉碎，一地狼藉，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法院的传票和资产冻结通知书，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一遍遍地拨打萧天的电话，从最初的哭喊求救，到中途的质问，再到最后的咒骂，电话那头却始终是敷衍的“在想办法”和“你先稳住”。
“稳住？我拿什么稳住！”王富贵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咆哮，双目赤红。
公司账户被冻结，他连员工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银行的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合作多年的伙伴也开始变得冷淡。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他终于明白，在萧天那种人的世界里，所谓的“兄弟”，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而自己，就是那颗被随手丢掉的棋子。
绝望之际，他的妻子，一个平日里只知道打麻将和做美容的女人，此刻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老公，我想到了！有个人，一定能救我们！”
“谁？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我！”王富贵颓然地坐在地上。
“是苏梦琪！”王富贵的妻子激动地说，“我前几天看八卦新闻，说这个女人是程晏的前女友，现在又跟萧天走得很近。两个大人物都围着她转，她肯定不一般！而且新闻上说她特别善良，有同情心。我们去找她，让她去跟程晏求求情！程晏以前那么爱她，肯定会听她的！”
在溺水的人眼中，一根稻草也是航母。
王富贵仿佛瞬间被点醒，他挣扎着站起来，死死抓住妻子的手臂：“对！去找她！快！带上孩子一起去！”
半小时后，在龙城一处高档公寓楼下。
王富贵夫妇带着他们还在上小学的女儿，成功地“偶遇”了正准备出门的苏梦琪。
“噗通”一声，王富贵的妻子拉着女儿，直挺挺地跪在了苏梦琪面前。
“苏小姐！求求你，救救我们家吧！”
苏梦琪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她认出了这个女人是那天在新闻上看到的、富贵建材老板的妻子。她的圣母心瞬间被激活了。
“阿姨，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她连忙去扶。
王富贵的妻子却死死抱着她的小腿，哭得撕心裂肺：“苏小姐，我们不起来！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救我们，我们一家三口就死在你面前！”
“我老公他……他也是被萧天逼的啊！现在程晏要告我们，要我们赔八千万，还冻结了我们所有的钱！我们现在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程晏他……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小女孩也跟着嚎啕大哭，一声声“阿姨救救我爸爸”，像针一样扎在苏梦琪的心上。
在苏梦琪的世界观里，这幅画面就是最典型的人间惨剧：一个被资本家逼到家破人亡的可怜家庭。
她立刻将矛头对准了那个她认为的始作俑者——程晏。
又是程晏！
他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冷血，这么无情！为了钱，他竟然要把一个家庭逼上绝路！
一股强大的正义感和使命感在她心中升腾。
“你们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苏梦琪扶起母女俩，眼神坚定得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英雄，“我现在就去找程晏，我一定要让他给你们一个说法！他不能这么欺负人！”
留下这句话，苏梦琪甚至没回家换件衣服，穿着一身居家服，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程氏集团而去。
她要当面质问那个男人，唤醒他心中最后仅存的良知。
程氏集团总部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资本与秩序的力量。
苏梦琪冲进金碧辉煌、人来人往的大厅，立刻与这里严谨、高效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找程晏！让他出来见我！”她对着前台大喊。
前台小姐受过专业的培训，面对这种突发状况，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这位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他还需要预约？你告诉他，我是苏梦琪！”她理直气壮地报出自己的名字，以为这个名字在这里依旧通行无阻。
然而，前台小姐只是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然后用更加抱歉但坚定的语气说：“不好意思，苏小姐，今天的访客名单里没有您的名字。没有预约，我不能让您上去。”
“你！”苏梦琪气结，她想硬闯，却立刻被两名身材高大的保安不远不近地拦住了。
他们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
“女士，请您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以免影响我司的正常办公秩序。”其中一名保安的语气客气，但眼神不容置疑。
就在苏梦琪又气又急，准备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传统戏码时，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领着两名助理，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苏小姐，是吗？”男人主动开口，他正是程晏的首席法律顾问，龙腾律所的王牌律师，张毅。
“我是程总的律师。程总现在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没时间见你。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
看到终于有了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苏梦琪立刻将满腔的怒火倾泻而出。
“你是他的律师？正好！我问你，你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王老板一家都快被你们逼死了！他也是被萧天蒙蔽的，你们为什么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非要赶尽杀绝吗？程晏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张毅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身后的一位助理，甚至还拿出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
等她吼完了，张毅才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语气说：
“苏小姐，我想我需要纠正你几个概念。”
“第一，这不是‘欺负人’，这是合法的商业维权。王富贵先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他签署那份供货合同时，就应该清楚‘契约精神’的含义，以及违约需要承担的后果。”
“第二，‘被蒙蔽’不是违法的理由。法律只看重事实和证据。事实是，富贵建材单方面违约，给我方当事人的项目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工期延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在法律框架内。”
“第三，我们不是要‘赶尽杀绝’，我们只是在追讨我方应得的赔偿。这一点，法院的判决会给出最公正的裁定。”
他的一番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将苏梦琪所有情绪化的指责都拆解得支离破碎。
苏梦琪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她只能反复强调：“可他们家真的很可怜！你们不能这么没有同情心！”
张毅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孩童。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怜悯。
“同情心？”
“当然，我们当然有。所以，我们为王先生一家提供了一个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解决方案。”
张毅看着苏梦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苏小姐，商业违约不是请客吃饭。如果你真的如此同情他们，并且愿意替他们承担责任，我们完全可以接受。只要你现在，或者委托你的代理人，将八千万人民币的违约金，打入我司指定的账户。我们收到款项后，立刻就可以向法院申请撤诉。”
“八……八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苏梦琪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所有的正义感、同情心、圣母光环，在这一串冰冷的数字面前，瞬间崩塌，灰飞烟灭。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不过几十万，八千万对她来说，是一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她这才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善良”，原来是如此廉价。不涉及金钱的时候，她可以肆意挥洒；可一旦需要她承担真金白银的责任时，她连一根毛都拿不出来。
她站在程氏集团金碧辉煌、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羞辱。
背景墙上那几个烫金大字——【法治、诚信、专业、共赢】，此刻看来，每一个字都在无情地嘲笑着她的天真和无知。
看着她煞白的面孔，张毅扶了扶眼镜，进行了最后一次“补刀”。
“哦，对了，苏小姐。我作为律师，有义务提醒您。根据我国法律，您今天的行为，包括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试图干涉我司正常经营，以及企图影响司法案件的进程，已经涉嫌‘寻衅滋事’和‘妨碍司法公正’。我们保留追究您法律责任的权利。”
“希望您，好自为之。”
说完，张毅不再看她一眼，带着助理转身离去，留下苏梦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一个小丑。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萧天的耳朵里。
他砸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古董茶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富贵那边天天电话催债，闹得他手下的“兄弟们”都开始议论纷纷，军心不稳。现在，他心中的“女神”苏梦琪又被程晏用这种方式当众羞辱。
这无异于被人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
为了稳住王富贵，也为了保住自己“一言九鼎”的面子，他咬着牙，从自己准备用来做其他项目的资金里，挪出了五百万，扔给了王富贵。
“先拿着！剩下的，老子会替你搞定！”
但这五百万，对于八千万的窟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而萧天自己的资金链，也因为这次冲动的“义气”，第一次出现了危险的信号。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包厢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意识到，跟程晏玩规则，玩商业，他根本不是对手。
既然文明的手段行不通……那就只能用野蛮的方式，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