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0:16:08

夜色渐深,油麻地的霓虹在湿气里晕开,模糊了廉价的繁华。荣兴大厦的楼梯间比白天更黑,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在厉简沉重的脚步落下时,才吝啬地亮起昏黄一团,照亮脚下磨损的水泥台阶和墙面上乱七八糟的涂鸦。

他走得很慢,右肩胛骨传来阵阵钝痛,那是硬扛了一棍的结果。皮肤下或许已经淤青,骨头没事,他清楚自己身体的承受极限。左手指关节有些破皮,火辣辣的。巷子里那两个人的惨叫声和骨头碎裂的声响,似乎还粘在耳膜上,混着铁锈和垃圾的腥气,挥之不去。

强哥的人。意料之中。地下拳场那点龌龊规则,他懂。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不讲究。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天台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那点楼下污浊的气息,也吹得铁皮屋哐哐作响,像随时会散架。他没开灯,借着远处商业楼零星的灯光和城市的背景光,走到水龙头边,拧开。

冰凉刺骨的水冲在脸上、手上,带走了汗水和灰尘,也暂时麻痹了伤口细微的刺痛。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然后直起身,脱下那件沾了灰和对方血迹的旧T恤,就着冷水,潦草地擦拭上身。月光和远处的光勾勒出他精悍身躯上起伏的肌肉线条,以及那些在昏暗中更显狰狞的旧疤。

处理完,他赤着上身走回铁皮屋门口,没进去,而是靠在那扇薄薄的、锈蚀的铁皮上,摸出裤袋里半瘪的烟盒,磕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浓重的夜色里明灭。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天台边缘低矮的水泥围栏上,再投向远处那片璀璨而虚幻的维港灯火。那里是另一个世界,纸醉金迷,光鲜亮丽,也是那个叫江湾烨的男人所处的世界。

江少。

厉简在心底嗤了一声。他见过太多这种有钱有势的少爷,一时兴起,把底下的人当玩意儿。他厌恶那种眼神,那种自上而下的打量,那种用资源和金钱轻易摆布他人命运的傲慢。所以他拒绝,干脆利落。

但拒绝似乎没用。

巷子里的袭击是警告,也是试探。强哥怕江湾烨,更怕失去控制。而那个江少……厉简弹了弹烟灰,眼神晦暗。他的人就在巷子口,看着,却不插手。什么意思?看他够不够格?还是单纯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

无论是哪种,都令人作呕。

烟快烧到手指,他才掐灭。夜风更凉了,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肩胛骨的钝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转身进了铁皮屋,没开灯,摸索着从床板下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有些零钱、几张旧证件,还有一小瓶碘伏和几片创可贴。他借着门外微弱的光线,给指关节破皮的地方涂了点碘伏,贴上创可贴。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做完这些,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低矮的、在风中微微震动的铁皮屋顶。

江湾烨。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进他原本只是麻木搏杀、赚钱、活着的简单生活里,激起了浑浊的、不安的漩涡。

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那个男人不会罢休。强哥的骚扰只是开始,或许,连开始都算不上。

厉简闭上眼,耳边是铁皮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遥远的嗡鸣。他需要钱,很多钱,有必须完成的事。打拳是捷径,也是泥潭。江湾烨的出现,是更大的泥潭,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点:他不想被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圈养或掌控。即使是那个看起来能轻易翻云覆雨的江少。

下一次呢?如果下一次,来的不是强哥手下这种货色呢?

黑暗中,厉简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只是那双闭着的眼睛,在偶尔掠过的外界微光映照下,眼睫似乎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像黑暗中蛰伏的兽,即使疲惫入睡,也保持着对危险最本能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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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就成了瓢泼之势,敲打着天台的铁皮,发出密集而空洞的响声。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

厉简没去打零工,也没去拳场。雨天,很多活计会停,拳场也可能调整安排。他待在他的铁皮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擦拭一对陈旧的皮质拳套。拳套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皮革开裂,他用布沾了点动物油,小心地涂抹养护。动作专注,仿佛那是唯一重要的事。

雨声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噪音,世界似乎缩小到只剩这方寸之地。

直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由远及近,停在了铁皮屋门外。

不是强哥手下那种虚浮踉跄的步子。

厉简擦拭的动作停了,但没有立刻抬头。

短暂的静默,只有哗啦的雨声。

然后,是两下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敲门声。笃,笃。礼貌,却不容忽视。

厉简放下拳套和油布,站起身。铁皮屋低矮,他需要微微低头。他走到门边,没立刻开门,隔着薄薄的门板,能感觉到外面存在感极强的气息。

“谁。”他问,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门外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开门,厉简。”

是江湾烨的声音。平静,清晰,穿透雨幕。

厉简的手搭在生锈的门闩上,停顿了两秒。雨水顺着铁皮屋檐流下,在他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肩胛骨已经不太疼了,但那个位置似乎还残留着被棍棒击中的记忆。

他知道门外是谁,也知道对方为什么来。

他最终拉开了门闩。

铁皮门向外推开,带着湿锈的吱呀声。

江湾烨站在门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在瓢泼大雨中撑开一片干燥的区域。他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肩线平直,裤腿笔挺,站在这个破败肮脏的天台、面对这间寒酸的铁皮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稳住了这方风雨飘摇的天地。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他隔着水帘看着门内的厉简,目光扫过他赤着的、带着旧疤的上身,扫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落在他那双黑沉沉的、映着屋内昏黄灯光的眼睛上。

雨声浩大。

“不请我进去坐坐?”江湾烨先开口,语气寻常,仿佛只是路过熟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