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0:16:07

日子不紧不慢地挪过一周。港岛的八卦头条早已换了新料,沈晨的名字像丢进海里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留下,就沉了底。

只有零星角落,或许还有人在茶余饭后,带着点幸灾乐祸提一嘴那场发生在“蓝调”的当众掌掴,和随之而来的、无声却彻底的社会性死亡。

厉简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油麻地天台,铁皮屋,“血笼”擂台。每一场拳赛,他依然打得凶狠,带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近乎自毁的狠劲,让观众在恐惧的颤栗中获得极致的刺激。强哥照例在他下台后递上钞票,笑容谄媚,眼神却多了些闪烁和距离。那晚江湾烨的出现和厉简的拒绝,显然已在这个狭小的地下世界里传开。

没人再来天台找他,无论是江湾烨的人,还是其他什么人。那晚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他带来的压迫感,仿佛只是天台一阵稍强的风,吹过就散了。厉简偶尔在沙袋前停下来喘息,汗水迷蒙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平台入口,会停顿一瞬,随即又更重地挥出下一拳。

直到这个闷热的黄昏。

厉简打完零工——给附近一家即将关张的跌打馆搬药材——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荣兴大厦楼下。空气黏腻,巷子深处隐隐传来垃圾发酵的酸腐气。他正要走进那幽暗的楼梯口,旁边阴影里忽然晃出两个人。

流里流气的打扮,眼神不善,手里掂着用报纸潦草包裹的条状物,看形状是砍刀或铁棍。

“厉简?”为首那个龇着黄牙,上下打量他。

厉简脚步没停,甚至没看他们,像是没听见,继续朝楼梯走去。

“喂!聋了?”另一人立刻横跨一步,挡住去路,报纸包裹的一端不客气地抵上厉简的胸口,“强哥让我们给你带个话。”

厉简这才停下,眼皮都没抬一下。“说。”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黄牙啐了一口,“江少是什么人?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乖乖去认个错,陪个不是,以后有的是好日子。再这么不识抬举……”他掂了掂手里的家伙,意思不言而喻。

强哥的人。地下拳场那些盘根错节的灰色关系,强哥不想惹江湾烨,更不想失去厉简这棵摇钱树,于是选了最直接也最下作的方式——威逼。

厉简慢慢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木然,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一点一点结起了冰。搬了一下午沉重药材的腰背依旧挺直,肌肉在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无声绷紧。

“让开。”他说,声音不高,却像砂纸磨过铁锈。

“操!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持棍那人被他的态度激怒,骂了一声,手里的棍子毫不犹豫就朝厉简肩膀砸下来!

厉简没躲。

他只是在棍子落下的瞬间,猛地侧身,用肩胛骨最硬的地方斜撞上去,硬扛了这一记闷响,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攥住了对方持棍的手腕,五指用力一扣!

“啊——!”那人惨叫一声,感觉腕骨像是要被捏碎,棍子脱手,被厉简另一只手凌空抄住。

黄牙见状,骂骂咧咧地挥刀砍来,报纸散开,露出里面生锈的砍刀锋刃。

厉简眼神都没动一下,手里刚夺过的棍子反手就抽了过去,角度刁钻狠辣,不是打人,是直接砸向对方持刀的手肘关节!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黄惨叫声比刚才那位更凄厉,砍刀“哐当”落地。厉简动作没停,顺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人直接蹬飞出去,撞在后面的水泥墙上,滑坐下来,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而那个被他扣住手腕的家伙,此刻已被厉简拧着胳膊反剪到背后,脸被死死按在粗糙满是污渍的墙面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甚至没怎么移动位置,透着一股在街头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近乎本能的狼性。

厉简喘息有些粗,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滑过紧抿的唇角。他松开手,那个被他按在墙上的人像滩烂泥一样滑下去,捂着脱臼的肩膀哀嚎。

他看也没看地上两人,弯腰捡起那根棍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啪”一声,脆生生地折成两段,随手丢在墙角一堆垃圾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扫向巷子更深的阴影处。那里安静无声,但他知道,从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那天起,有些眼睛就再没离开过他周围。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一步,两步,走进了黑黢黢的楼梯口。昏暗吞没了他的背影,只留下巷子里断续的哀嚎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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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折了强哥两个马仔的胳膊,其中一个肘关节碎了。”

森皓靠在湾仔一家私人会所的柔软沙发里,晃着酒杯里的冰块,语气带着点惊叹,“就在他家楼下,干净利落。强哥气得跳脚,又不敢真把他怎么样,怕彻底惹毛你。”

江湾烨坐在他对面,手里摊着一份财经周报,闻言,翻动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们的人就在巷子口看着,没插手。”森皓补充,“按你的吩咐,只盯着。”

江湾烨合上报纸,放到一边。他端起面前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轻轻晃动。他眼前似乎能浮现出那个画面——昏暗、肮脏的巷子,破旧的楼梯口,那个穿着洗白T恤的男人,沉默地、凶狠地,用最原始的方式撕碎威胁。

不是擂台上有规则约束的搏杀,是更真实的,街头斗殴的狠戾。

“强哥那边,”江湾烨抿了一口酒,舌尖尝到烟熏和橡木的醇厚,“打声招呼。人,我还没碰,轮不到他伸手动脚。”

森皓点头:“明白。”

江湾烨的目光投向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他想起天台那阵大风,想起那双黑沉沉、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的眼睛。

折了胳膊?

他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才像样。

他放下酒杯,冰凉的杯底触及玻璃茶几,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继续盯着。”他说,“别打扰他。”

他想看看,这只露了獠牙的野狗,下一次会如何应对。而强哥那种不入流的逼迫,显然太不够格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得为他的猎物,准备一个像样点的笼子——或者,一个足够开阔、能让他尽情撕咬的竞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