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湾烨口中的“私人聚会”,地点在港岛南端一处僻静的临海庄园。车子驶入蜿蜒的私家车道时,夜色已然浓稠如墨,只有车道两旁精心布置的地灯,指引着方向,也勾勒出沿途精心修剪的热带植物轮廓。
厉简坐在后座,身旁是江湾烨。他穿着江湾烨让人准备好的衣服——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内搭简单的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衣料质感上乘,贴合着他挺拔而精悍的身形,掩去了平日那份街头搏杀留下的粗粝感,却莫名衬得他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戾气更加突出,像一柄收入华美鞘中的利刃,鞘身光滑,却遮不住内里透出的锋锐寒意。
他左肋的淤痕被特效遮瑕膏仔细掩盖过,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片皮肤下曾经断裂的骨头,以及此刻隐隐的不适。
车子停在一栋融合了现代与东南亚风情的建筑前。早有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江湾烨率先下车,厉简紧随其后。
扑面而来的,是带着咸腥海风的湿润空气,以及隐隐飘来的、混合了雪茄、香水、酒精和某种昂贵熏香的复杂气息。建筑内部灯火通明,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衣香鬓影,低语浅笑被厚厚的地毯和精妙的建筑结构吸收了大半,只留下一片优雅而疏离的背景音。
江湾烨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场内不少目光。他神色自若,微微颔首,与几个迎上来的人简短寒暄,举手投足间是惯有的从容与矜贵。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厉简,则成了那些隐秘打量的焦点。
好奇的,探究的,评估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或忌惮。目光像无形的探针,试图剥开他得体的衣着,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厉简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只落在江湾烨挺拔的肩背上,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但江湾烨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气息,从踏入这里开始,就变得更加凝实,也更加冰冷,像一头进入陌生领地的猛兽,无声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一个穿着酒红色天鹅绒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江少,好久不见!这位是……”他的目光在厉简身上打了个转,带着点刻意的好奇。
“厉简。”江湾烨简单介绍,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加上任何前缀或说明。
“哦——厉先生,幸会幸会!”中年男人立刻伸出手,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厉简看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一眼,没有动。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尴尬地缩回了手。
江湾烨像是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随意地拿起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递到厉简面前。
厉简没接,目光扫过那金黄色的液体和细密上升的气泡。
“喝水。”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周围几人的耳朵里。
江湾烨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手将香槟放回托盘,对侍者道:“一杯苏打水,加冰。”
侍者很快将水送来。厉简接过,握在手里,冰凉的杯壁传来清晰的触感。他依旧沉默地站在江湾烨身侧,像一道沉默而忠诚的影子,隔绝了大部分试图靠得更近的寒暄和试探。
聚会的气氛逐渐热烈。人们三两成群,交谈,大笑,舞池里响起舒缓的音乐。江湾烨也被几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人围住,谈论着一些厉简听不懂的金融术语或地产项目。厉简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那杯冰水几乎没动过,目光偶尔掠过全场,锐利而警惕,仿佛在评估每一个潜在的威胁。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一言不发,即使穿着得体的西装,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这个精致浮华世界格格不入的煞气,依旧无法完全掩盖。不少人窃窃私语,目光在他和江湾烨之间来回逡巡,猜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江少身边的、沉默而锋利的男人的来历。
终于,一个显然是喝多了些的、大腹便便的男人,借着酒意,摇晃着走了过来,一手搭在江湾烨的肩膀上,满嘴酒气:“江少,这位……新朋友?不介绍一下?看起来……挺能打的样子?哈哈!”他另一只手,竟然不知死活地想去拍厉简的胳膊。
江湾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说话,只是侧头,淡淡地瞥了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眼。
就在那只咸猪手即将碰到厉简手臂的瞬间——
厉简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没有太大的幅度,只是手腕一翻,手中的玻璃杯顺势向前一递,杯口不偏不倚,正好抵在了那只伸过来的手腕下方某处穴位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得让那醉汉整条手臂瞬间一麻,失了力道。
同时,厉简脚下极细微地移动了半步,身体以一个巧妙的角度侧开,既避开了触碰,又没有离开江湾烨身侧太远。
醉汉“哎哟”一声,手臂酸麻地垂了下去,酒醒了大半,惊疑不定地看着厉简。
厉简已经收回了杯子,依旧握在手里,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间的动作。他看也没看那醉汉,目光重新落回前方虚空,只是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又凛冽了几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小片区域。几道目光带着惊愕看了过来。
江湾烨这才慢条斯理地抬手,拂了拂自己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掸掉什么脏东西。他看向那醉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李总,你喝多了。”
那李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新的谈笑掩盖过去,但投向厉简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实质性的忌惮。
江湾烨像是无事发生,继续与人交谈。只是偶尔,他会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身后的厉简说一句:
“左后方,穿灰色西装那个,不用理会。”
“吧台那边戴眼镜的,自己人。”
“阳台方向,两个人,注意一下。”
简洁,精准,如同下达指令。
厉简没有回应,但江湾烨知道,他听进去了。他的目光会随着指令,极快而隐蔽地扫过相应方位,将信息刻入脑海。
聚会过半,江湾烨似乎有些厌倦了这里的喧嚣,对厉简示意了一下,两人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露台对着无垠的大海,夜风带着潮气,吹散了室内的浊热。
江湾烨靠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烟。厉简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依旧沉默。
“感觉如何?”江湾烨吐出一口烟雾,望着黑暗中海浪翻涌的白色线条,随口问道。
厉简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融化得只剩下冰水的杯子。
“无聊。”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模糊。
江湾烨低笑了一声,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他。月光和远处宴会厅泄露出来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是挺无聊。”他承认,“但有时候,这种无聊的地方,能看到不少有趣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厉简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近乎满意的评估。
“你做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更好。”
不是夸奖他刚才那一下精准的防御,而是肯定他整个晚上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沉默却极具威慑力的存在感,以及那种无需言明、却能让周围人自动保持距离的气场。
厉简没说话,只是将杯子里最后一点冰水倒进嘴里,冰块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湾烨捻熄了烟,站直身体。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依旧喧闹的宴会厅,走向出口。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他们离开。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和窥探,厉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将领口那颗一直让他觉得束缚的纽扣扯得更开些。
江湾烨坐在旁边,闭目养神。车子平稳地驶离庄园。
良久,江湾烨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伤,好了吧。”
不是疑问句。
厉简侧过头,看向他。
江湾烨缓缓睁开眼,也转过头,与他对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已然做出决定的笃定。
“从明天开始,”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厉简的耳膜上,“当我的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