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0:16:12

雨一连下了三天,将港岛里里外外冲刷得湿漉漉、灰蒙蒙。油麻地老旧的街巷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霉气,连“荣兴”大厦天台铁皮屋里的空气,都仿佛能拧出水来。

那张纯黑色的卡片,一直躺在充当桌子的破木箱一角。厉简没有碰它,也没有扔。每次视线无意间扫过,那抹沉静的黑色和边缘冰冷的暗金,就像无声的提醒,戳在他单调重复的生活里,碍眼,却又无法彻底忽略。

强哥的人果然再没出现过。巷子里那场短暂的、血腥的冲突,仿佛从未发生。连地下拳场的氛围都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有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连强哥本人,再递钱时笑容都格外用力,言语间却再不敢提半句江湾烨或任何招揽暗示。

世界清静了。以另一种方式。

这天傍晚,雨势稍歇,天空仍压着厚重的铅云。厉简做完一份码头仓库的夜班装卸短工,拖着酸痛的胳膊回到大厦楼下。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瘦削男人等在那里,三十来岁,脸色焦黄,眼神畏缩,看到他,立刻挤出一个讨好的、近乎卑怯的笑容。

“厉、厉先生……”男人搓着手,语气小心翼翼。

厉简脚步没停,眉头都没动一下。

“厉先生!请等一下!”男人急了,小跑两步拦在前面,却又不敢靠太近,“是……是沈先生,沈晨先生,想请您……帮个忙。”

沈晨?厉简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最近在某个八卦小报的角落见过,和“落魄”、“封杀”之类的词连在一起。他继续往前走。

“厉先生!求您了!”男人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沈先生现在……真的很不好。有人要逼死他!他听说您……您很能打,连江少那边都……都……”他不敢说下去,只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厉简,“沈先生说了,只要您肯帮他这一次,多少钱都行!他还有些积蓄,还有些关系,一定能……”

厉简已经走到了楼梯第一级台阶上,闻言,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眼神像冰锥一样刺向那个喋喋不休的男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那男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

厉简不再理会,抬脚上楼。身后传来男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很快被楼梯间的黑暗吞没。

回到天台,雨后的空气带着凉意。他照例走到水龙头边冲洗,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疲惫的肌肉。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那男人的话——“有人要逼死他”。

谁?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江湾烨。

那个看起来平静、矜贵、随手就能将他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男人。

厉简关掉水龙头,直起身,水珠顺着贲张的胸肌和腹肌滚落。他走到铁皮屋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升腾得很慢。

沈晨……一个被江湾烨随手丢弃、彻底碾碎的“前男友”。现在像条丧家之犬,走投无路,甚至病急乱投医,找到了他这里。

厉简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荒谬。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寒意。不是同情沈晨,而是对江湾烨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决定他人命运的方式,感到一种本能的抵触和……警觉。

今天可以是沈晨,明天呢?

那张黑色卡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的人,不喜欢别人乱碰。”

江湾烨的话言犹在耳。平静,却透着绝对的占有和掌控。

烟头在指尖明灭,厉简的眼神沉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晦暗不明。

---

与此同时,中环一家顶级私人俱乐部的雪茄室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隔绝了外面璀璨的夜景。空气里流淌着醇厚的雪茄烟气和陈年威士忌的芬芳。

江湾烨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 Cohiba,却没怎么抽,任由青烟袅袅上升。他听着旁边森皓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晨那小子,躲到元朗乡下去了,找了个远房亲戚的老屋,以为能避风头。”森皓晃着杯里的酒,语气带着不屑,“之前那些债主,还有他得罪过的几个小角色,闻到味儿都扑上去了。昨晚他那远房亲戚家被人泼了红漆,差点着了火。吓得他今天又偷偷摸摸溜回市区,不知道躲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他去找厉简了?”江湾烨忽然问,打断森皓的絮叨。

森皓一愣,随即点头:“找了,就在今天傍晚,油麻地。派了个不入流的中间人,估计是手里最后那点钱请的。厉简连话都没让他说完。”

江湾烨缓缓吸了一口雪茄,让辛辣醇厚的烟雾在口腔里停留片刻,才慢慢吐出。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眼廓。

“倒是会找。”他淡淡道,听不出喜怒。

“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恶心人。”森皓嗤笑,“湾烨,要不再加点料?让他彻底消停?”

江湾烨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看着雪茄顶端那一点猩红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稳定地燃烧。

“不用。”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稳,“留着他。”

森皓不解:“留着他?还嫌不够闹心?”

江湾烨将雪茄凑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烟雾后的眼神幽深难测。

“留着他,”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兴味,“让厉简看看。”

森皓怔住,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喝了口酒,没再说话。

雪茄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背景音响里流淌的低沉爵士乐。

江湾烨的目光投向窗外被窗帘遮挡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油麻地那个破败的天台,和那个沉默地站在门口抽烟的男人。

沈晨是一面镜子,照出跟他作对的下场。

也是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某些紧闭的门。

他要让厉简看清楚,拒绝他的庇护,选择独自挣扎,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世界。而接受他的条件,又会拥有怎样截然不同的“安全”。

游戏需要对手,也需要观众。更需要让潜在的猎物,认清自己的位置和选择。

他捻熄了还剩大半的雪茄,动作优雅而果决。

“继续盯着。”他对森皓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什么都别做。”

他要看看,在沈晨这面“镜子”的映照下,那只警惕又凶悍的野狗,会做出什么反应。

雨后的夜晚,湿冷的风穿过港岛的大街小巷,也吹拂着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人。

一个在绝望中瑟瑟发抖,寻找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在绝对的掌控中,耐心等待猎物自己走近。

而第三人,站在破旧的天台边缘,指间的烟已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厉简猛地甩掉烟蒂,火星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溅起,瞬间熄灭。

他转身走进铁皮屋,反手关上了那扇薄薄的、锈蚀的门。

将那抹沉静的黑色卡片,和门外湿冷黏腻的夜色,一起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