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油麻地的天空始终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雨停了,潮气却更重,粘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
厉简的生活按着既定的轨道滑行,码头夜班,偶尔的零工,以及“血笼”擂台上定期上演的血肉搏杀。
沈晨那个中间人带来的插曲,像投进死水里的石子,当时激起了一点浑浊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经过楼下巷口时,厉简的目光会无意识地在阴影处停顿半秒。进出荣兴大厦,眼角的余光会扫过那些可能藏人的角落。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某些投向他的视线,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距离,那不是强哥手下混混的恶意,更冰冷,也更专业。
他知道是谁的人。
那张黑色的卡片依旧躺在木箱角落,像一块烧红的铁,不看,也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无形热量。
这天,厉简在“血笼”打完一场。对手是个难缠的老手,经验丰富,像块顽强的牛皮糖。厉简赢得不算轻松,眉骨旧伤附近又添了道新口子,血混着汗流了半张脸。他喘着粗气,靠在擂台角落冰冷的铁丝网上,等着裁判宣布结果,眼神空茫地扫过台下疯狂呐喊的人群。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混在沸腾的人群边缘,毫不起眼的一个瘦削身影,戴着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正是沈晨。和八卦小报上那个曾经光鲜亮丽的小生判若两人,此刻的他更像一具被抽干了魂灵的破布娃娃,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擂台上的厉简,里面是孤注一掷的、近乎癫狂的哀求。
两人的目光隔着喧嚣鼎沸的人声和铁丝网,短暂地撞了一下。
厉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紧。他没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在沈晨脸上多停留一秒,就像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裁判举起他的手,宣布胜利。他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弯腰钻出擂台。
后台,强哥照例递上钞票,这次笑容有些勉强,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厉简接过钱,塞进口袋,走到水龙头边,拧开,将头伸到冰凉的水流下,冲洗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水流声掩盖了外界的一切。
等他抬起头,用毛巾胡乱擦着脸走回储物柜时,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入口处。那个戴棒球帽的瘦削身影已经不见了。
厉简擦脸的动作慢了下来。他靠在冰冷的铁皮柜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盘旋上升,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也沉得骇人。
沈晨找来了这里。这意味着,那个男人彻底走投无路,连最基本的隐藏都做不到了。也意味着,江湾烨施加的压力,已经将他逼到了悬崖边缘,随时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而自己,就这样被牵扯了进去,以一种他不情愿却又无法完全置身事外的方式。
烟燃到一半,他捻灭了。换好衣服,拎起外套,走出“血笼”。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街头夜市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他没直接回油麻地,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脚步不快,像是在散步。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穿过两条街,在一片老式唐楼和霓虹灯招牌交织的阴影里,他停了下来。
前面不远处的垃圾桶旁,靠着墙,缩着一个人影。正是沈晨。
他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棒球帽掉在地上,头发凌乱,昂贵的西装皱巴巴沾满污渍,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和绝望。看到厉简走近,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起来,却又因为虚弱踉跄了一下,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厉简。
厉简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再靠近。巷子很静,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滚。”厉简开口,只有一个字,冷得像冰碴。
沈晨浑身一颤,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滚落出肮脏的痕迹。“求……求你……”他声音嘶哑破碎,“帮帮我……他、他要弄死我……只有你能……”
“我说,滚。”厉简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戾气。
沈晨被他的眼神吓住,剩下的哀求噎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抽泣。他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厉简不再看他,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他脚步顿住,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眼神沉了沉。大概静默了两三秒,他划开了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背景音几乎听不见,只有一道平稳、低沉,带着一点奇异的、近乎愉悦的磁性质感的声音,透过电流清晰地传了过来:
“宝贝儿,他找你了?”
是江湾烨。
厉简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巷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连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都消失了。他背对着瘫坐在墙角无声崩溃的沈晨,面对着前方巷子口那片被霓虹灯切割得光怪陆离的夜色,身体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能想象到他此刻的反应,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搔刮在耳膜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极度不适的亲昵。
“不说话?”江湾烨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玩味,“看来是找到了。胆子不小,还敢往你跟前凑。”
厉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后槽牙咬紧的酸涩感。胸膛里那股冰冷的、尖锐的反感,混杂着一种被彻底监视、无处遁形的暴戾,正在疯狂冲撞。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
“我?”江湾烨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在问我的宝贝儿,有没有被不相干的人打扰。”
“宝贝儿”三个字,被他用那种平静无波、却透着绝对占有的语气说出来,比任何露骨的威胁都更让人脊背发寒。
厉简猛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漆黑。
“江湾烨,”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冰,“别他妈这么叫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湾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那点慵懒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平静的威严。
“好。”他干脆地应了,“那么,厉简。”
“回答我。他,是不是找你了。”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厉简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个蜷缩成一团、已然崩溃的身影,又掠过巷子口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他知道,那里一定有江湾烨的眼睛。
他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半晌。
“……是。”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很好。”江湾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打扰到你了。我会处理。”
“不必。”厉简立刻截断他的话,声音冷硬,“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里的压力,隔着电话线都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厉简,”江湾烨的声音很慢,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说过,我的人,不喜欢别人乱碰。”
“我不是你的人。”厉简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里的戾气几乎要压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势在必得的宣告。
“随你怎么说。”江湾烨淡淡道,“但沈晨,到此为止。他不会再去烦你。”
“至于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享受这种掌控节奏的感觉,“那张卡片,还在吗?”
厉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他没回答。
江湾烨也不需要他回答。
“留着它。”他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带着点奇异亲昵的平静,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它。”
“我等你电话,宝贝儿。”
说完,不等厉简有任何反应,通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巷子里空洞地回响。
厉简缓缓放下举着手机的手臂,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夜风穿过巷子,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露出那双燃烧着骇人怒焰、却又被更深沉的、无力挣脱的寒意覆盖的眼睛。
墙角,沈晨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正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哀求、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眼神,望着他僵硬的背影。
厉简没有回头。
他抬起脚,迈开步子,继续朝着巷子口那片被霓虹灯割裂的夜色走去。脚步比来时更重,也更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泥沼里。
身后,是彻底绝望的、被抛弃的呜咽。
前方,是看不透的、被某个男人牢牢笼罩的迷障。
而口袋里的手机,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那股冰冷的、不容抗拒的触感。
那张黑色的卡片,像一道烙印,无声地烫在他的世界里。